第十八章 甕頭香
日子一天一天冷下去。
醋甕擱在灶臺後頭，粗布扎著口，阿寧每隔十天攪一回。頭回揭開，酒味沖鼻子；第二回，酸味蓋過了酒香；第三回攪完，她把木勺在甕沿上磕了磕，湊近聞了聞——酸得人一縮鼻子，舌根底下直冒口水。
成了。
從拌曲裝甕到這天，掐著指頭算，四十二天。
——
臘月頭上，天剛矇矇亮，阿寧就把鐵鍋刷了三遍，開水燙過，倒扣在灶臺上瀝乾。醋甕從灶臺後頭搬出來，擱在案板上。甕壁沉，她搬不動，爹過來一隻手提了，穩穩放下，沒出聲。
粗布解開。
一股酸香撲出來，不衝，是那種沉了四十多天、醇得發厚的香。甕裡黑豆全塌了形，醬褐色的醅子縮成一團，表面一層薄薄的白膜，底下汪著深褐色的醋液。
阿寧拿燙過的木勺把醋醅舀進乾淨的粗布兜裡，布兜吊在鍋上方，下頭接一個洗淨的粗陶盆。她舀一瓢涼白開，慢慢澆在醋醅上。
醋液順著布紋滲出來，先是一線，滴滴答答落進盆裡，後來連成了細溜，顏色由淺變深，褐裡透亮。
阿瑞蹲在旁邊看，鼻子一抽一抽的。
“姐，好酸。”
“酸才好。”
第一遍淋完，醋醅還溼著，阿寧又澆了一瓢涼白開，淋第二遍。第二遍顏色淺些，但也酸。兩遍的醋液兌在一起，裝回洗乾淨的陶甕裡——裝了小半甕，估摸三四十斤。
她舀了小半勺嚐了嚐。酸，但是不寡，後味有一股豆香，比集上賣的那種寡酸強。
爹在旁邊看了一眼，沒說話，轉身出去了。
——
醋香從灶房飄到院子裡，又從院牆豁口飄出去。
阿寧正把醋甕往灶臺旁挪，院門外有腳步聲。栓嬸的大嗓門先到了：“哎喲，這是啥味兒？酸得我一縮脖子——阿寧啊，你家做醋了？”
她提著個粗瓷碗走進來，碗沿豁了個口。身後還跟著兩個婦人，一個是井東邊的槐花娘，腰上繫著圍裙，手裡攥著個小陶罐；另一個是村西頭的劉嬸，男人在里正家幫工，端著個豁邊粗碗。
“嬸子。”阿寧擦了擦手。
“我在井邊打水就聞見了，”栓嬸湊到灶臺邊，鼻子朝醋甕方向探，“真是醋啊？上回聽人說你家裝了甕東西捂著，我還當是醃菜呢。”
“黑豆做的，剛淋出來。”
“能嚐嚐不？”
阿寧拿筷子頭蘸了一點，遞到栓嬸手心裡。栓嬸舔了一下，眼睛眯起來：“喲，正經醋！比集上打的強——集上那醋寡酸寡酸的，你這個有股豆香。”
槐花娘把小陶罐擱在灶臺上，細聲細氣地問：“賣不賣？”
“賣的。”阿寧說，“嬸子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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