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霜糖紅
雞叫二遍，灶房的燈就亮了。
阿寧頭天晚上把面稱好了——六斤粗麵，摻了一把粟米麵，老麵肥撕成小塊泡在溫水裡。灶膛的餘溫烘了一夜，盆裡的麵糰鼓得老高，溼布頂起來一個包。
“火小點。”
阿寧把面倒在桌上揉。爹蹲在灶膛前，手裡攥著一把細柴，一根一根往裡添。他燒火跟做木匠活一樣，穩當，火舌貼著鍋底舔，不竄不塌。
娘在旁邊幫著擀劑子。擀麵杖在她手裡不如阿寧順手，擀出來的餅有圓有扁，但厚薄還行。
“芝麻撒勻點。”阿寧說。
“知道。”
阿瑞縮在灶房門檻上，棉襖披在肩上沒穿袖子，困得腦袋一點一點。阿寧烙到第三鍋的時候，他“咕咚”腦袋撞在門框上，一激靈醒了。
“姐，我給你燒火！”
“阿瑞，你睡覺去。”
“我不困！”他嘴硬，揉著眼睛爬過來蹲在爹旁邊，一把塞了三根柴進去。火苗子“騰”地竄起來舔了鍋底。
“小火！”阿寧瞪他，“糊了算你的。”
阿瑞趕緊往外抽柴，手被火燎了一下，甩著手“嘶嘶”吸氣。爹看了他一眼，把他手裡的柴接過去，往灶膛裡架了兩根，拍了拍他的腦勺。
沒說話。
天矇矇亮的時候，四十七個燒餅全部烙完。頭一鍋最俊，鼓得圓溜溜的，芝麻密匝匝貼了一面；中間幾鍋差些，有兩個火大了邊上烙出一圈焦殼；最後一鍋麵不太夠，劑子揪得小，出來六個薄餅，比別的小一圈。
阿寧把餅碼進兩個竹籃，底下墊稻草，上頭蓋厚布，再裹一層舊棉絮。芝麻的焦香從棉絮縫裡鑽出來，阿瑞蹲在旁邊使勁吸鼻子。
“給你留了。”阿寧從籃底摸出兩個焦殼餅，“在家看家，菜地翻翻，醋甕攪一攪。”
阿瑞接過去咬了一口，嘎嘣響：“姐你放心！”
爹把兩個籃子摞在一起試了試分量，又把厚厚的棉墊子蓋上。拎起來走到院門口。阿寧和娘跟在後頭。
到了村口，爹把籃子遞給娘，站著沒動。
“早去早回，天冷路滑。”
“嗯。”娘接過來挎在胳膊上。
阿寧看了爹一眼。爹的棉襖肘部磨得發亮，風灌進去鼓起來。她沒說話。爹已經轉身了，拖著腿往地裡走，背影在魚肚白的天光裡又高又瘦。
路上碰見了田大嬸。
她挎著籃子，裡頭是幾把幹蘿蔔條和三個雞蛋，稻草墊著。看見娘和阿寧，大嗓門老遠就響了：
“喲！溫嫂子！趕集啊？”
“嗯。”娘笑了笑，“你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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