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粗麵的,是雪白雪白的白麵,硬皮都沒破,被他的體溫焐得軟乎乎的。他在酒席上沒捨得吃,揣在懷裡帶回來了。
他把饃饃擱在娘跟前的桌上。
“給。”
就一個字。然後他轉身去灶臺邊倒水喝,背對著她們,好像這事不值一提。
娘看著那個饃饃愣了一下。她伸手拿起來,還熱乎著。她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阿寧,一半遞給揉眼睛的阿瑞。
“寧丫頭吃。”
阿瑞咬了一大口,白麵的甜香在灶房裡漫開,他含含糊糊說“好吃”。阿寧把自己那半個又掰一半擱回娘手裡。
“娘吃。”
娘沒推,接過去小口小口嚼。油燈的光照在她半邊臉上,她眼睛亮亮的,嘴角是彎的,但沒說話。
爹喝完水蹲灶前烤火。他的左腿伸得直直的,右手又在揉膝蓋。阿寧看見了,沒吭聲,往灶膛裡添了根柴。
誰都沒提那個饃饃在爹懷裡揣了多遠的路、他在酒席上看著別人吃自己忍了多久。白麵饃饃的甜味在灶房裡慢慢散著,比什麼話都明白。
轉天就是逢九大集。
這回阿寧一個人去。
天變了。後半夜下了薄薄一層雪,到天亮就停了,地上鋪了一層白,踩上去先軟後硬,底下是泥。霜比前幾天厚,路邊枯草裹著白殼,河灣邊沿結了一層薄冰,一腳踩上去咔嚓裂。風從後脖頸子灌進來,阿寧把棉襖裹緊了,挑著擔子走。擔子輕了——沒有醋,兩頭是餅筐和豆芽籃,外加兩個空陶罐。
爹一早就被老李家叫走去把新板凳再刨一遍,阿瑞要看兔子,娘在家漿洗攢了半個月的衣裳、縫補爹的舊棉襖、晌午還得翻菜地蓋蒜。各有各的活。
集上人還是多。年根底下了,越冷越有人出來辦年貨。阿寧在老地方擺攤,手凍得發紅,搓一搓繼續吆喝。三樣餅走得快,甜餅最先賣完,鹹餅緊跟著,素餅剩幾個焦殼的自己當中飯。豆芽也一把不剩。
賣完她沒有急著回。
她揣著錢順著街走。本來要去糧鋪買粗麵,路過一個攤子時停住了。
一口大平底鐵鍋支在爐子上,鍋裡切四方塊的涼粉煎得滋滋響,焦黃的嘎渣翻上來,蒜香和醋味混在熱氣裡直衝鼻子。一個黑臉老漢拿著鐵鏟子翻攪,有人要就盛一碗,澆上蒜汁、醋、辣油,撒一把蔥花。
“炒涼粉!熱乎的!三文一碗!”
阿寧站著看了一會兒。
涼粉是綠豆澱粉做的,她認得。成本不高——澱粉比豆子便宜,做起來也不難:澱粉加水攪開,小火熬到透亮粘稠,倒盆裡涼了凝成果凍狀,切塊。關鍵是那口平底鍋和火候——煎出焦嘎渣是手藝,火大了糊底,火小了不出香。調料她更不用愁,蒜汁、醋、鹽,她家有醋,黑豆醋比普通米醋香。
她買了一碗端著嘗。涼粉外頭焦脆裡頭滑嫩,蒜醋澆上去又燙又酸又香。她在御膳房沒做過這個——宮裡不興街邊吃食——但她看一眼就知道這裡頭的門道。成本低、手藝門檻在火候和調料、冬天人人愛捧一碗熱的、跟燒餅不搶客反而是絕配。
她端著碗邊吃邊想。涼粉在家就能做,熬一鍋澱粉能出一大盆,切塊碼籃子裡端集上煎。平底鍋……家裡小鐵鍋湊合不了,得另弄一口平底的。還有煤爐或者炭爐,總不能扛著灶去集上。這些不是一天能備齊的,但路子是對的。
她把碗還了,沒聲張。
去雜貨鋪看了一眼綠豆澱粉的價——八文一斤,一斤幹澱粉能出四五斤涼粉,三文一碗,利可觀。她沒買,先記下。還不到時候,平底鍋和爐子沒著落,貿然買粉回來也是放著。
布莊扯了兩尺最便宜的粗布、稱了半斤彈好的棉花——不是做新衣,是給阿瑞棉襖袖口接一段、給自己棉襖肘彎補一塊、爹的棉襖磨破的肩縫再絮一層。這些娘在油燈底下就能做。
最後她在肉案子跟前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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