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寧抬頭，看見娘眼眶紅了。
“娘？”
娘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我就說……”她聲音有點啞，“寧丫頭是個有福氣的。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阿寧知道她說的是什麼。逃荒路上阿寧燒得說胡話，娘揹著她走了三天三夜，鞋底磨穿了，腳底板全是血泡。那時候誰也不知道能不能活過明天。
“逃荒那陣子，”娘用袖子擦了擦臉，“你燒得說胡話，我跟你爹說，這孩子怕是……”
她說不下去了，伸手把阿寧摟過來。阿寧的臉貼在娘肩膀上，粗布衣裳蹭著臉，有皂角味和煙火氣。孃的手在她後背拍著，一下一下，像拍小孩子睡覺。
阿寧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不是阿寧。真正的阿寧在那個山坡上已經斷了氣，她不過是一個借了這具身子的陌生人。可這個女人的眼淚是真的，手在發抖是真的，懷裡的溫度是真的。她貪戀這點溫度。在宮裡九年，嬤嬤對她好，但嬤嬤是師父，是規矩，是站在灶臺邊說“仔細著點”的人。沒有人這樣摟過她。
“娘，”她把下巴擱在娘肩上，聲音悶悶的，“以後我會掙很多錢，給你買好多新衣服，吃好吃的。”
“嗯。”娘拍著她的背。
“娘！我也是！”阿瑞擠過來，半邊身子拱進娘懷裡，把阿寧擠到一邊，“我掙好多好多錢！娘我最乖了！”
“你最皮。”娘破涕為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阿寧被擠到一邊，也不惱，端起碗接著吃。爹已經吃完了第二碗，蹲在灶前喝扁食湯，背對著她們，好像什麼也沒聽見。但他端碗的手停了一下，又接著喝。
阿瑞吃完扁食，破天荒主動去給兔子添夜草——大概是吃了肉心情好。娘洗碗，阿寧擦桌子。爹坐在灶前烤火，左腿伸得直直的。
收拾完了，阿寧給爹倒了碗熱水擱在他手邊的地上，自己在灶膛對面蹲下來。
“爹，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爹“嗯”了一聲。
“我在集上看見有人賣炒涼粉。”阿寧把灶裡的火撥了撥，“綠豆澱粉做的，煎得焦黃嘎渣，澆蒜汁醋，三文一碗。我算了，澱粉八文一斤出四五斤涼粉，能賣十幾碗。手藝不復雜，就是火候。”
爹沒說話，等她往下說。
“我想做。”阿寧說，“咱們家醋香，調出來的蒜汁比別人強。跟燒餅也不搶，趕集的人買兩個餅再端一碗涼粉，又熱乎又頂飽。”
“咱家沒有多的鍋了。”爹說。不是問，是陳述。
“嗯，得一口平底鍋。家裡小鐵鍋是圓底的，煎不了那個。”
爹沉默了一會兒。
“這年頭鐵貴。”他說，“一口新的小鐵鍋，集上鐵匠爐要百十來文。平底鍋費料，更貴。”
阿寧沒接話。
“一般人家一口鍋傳好幾代，”爹的聲音慢吞吞的，像在想事兒，“不是裂了漏了不能補，誰捨得換新的。”
灶膛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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