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魚火夜
天不亮娘就起來了。
阿寧揉麵的時候，娘在旁邊剁油渣。昨兒煉的油渣剩了小半碗，剁碎了拌進鹹餅餡裡，比光放蔥鹽香一倍。甜餅刷紅糖水，鹹餅包油渣碎，素餅照舊芝麻鹽。母女倆忙了一個多時辰，烙出六十來個餅，甜鹹各半，素的少些。
“甜的多帶些，”娘往筐裡碼餅，“年根底下，孩子婦人都愛甜口。”
阿寧點頭，拿粗棉絮把餅裹嚴實了，熱氣散得慢。
集上人比哪回都多。
年關前最後一個大集，十里八村的人全湧來了。賣年畫的、賣鞭炮的、賣灶糖的、寫春聯的攤子從街東頭排到西頭，人擠著人，擔子蹭著擔子，吆喝聲嗡嗡的像捅了馬蜂窩。
娘緊緊攥著阿寧的手，五指扣得死緊，在人縫裡鑽。阿寧挑著餅筐，被人撞了兩回肩膀，娘把她往身邊拽。
“寧丫頭，跟緊了。”
擠到十字路口老地方，有個賣水蘿蔔的佔了半邊。娘過去跟人商量，那大嬸看了看她們擔子，往旁邊挪了挪。
“擺這兒吧，擠擠暖和。”
娘連聲道謝，把筐擱下，棉絮掀開一角，白汽冒起來。
“芝麻燒餅！甜的鹹的都有！熱乎的！”
娘開口就吆喝。她嗓門不大但咬字清楚，不怯場。隔壁賣蘿蔔的大嬸也吆喝：“水蘿蔔！脆甜的水蘿蔔！”兩邊你一聲我一聲，跟對歌似的，惹得周圍人笑。
阿寧負責裝餅收錢，娘吆喝遞餅。油渣碎包在鹹餅裡，咬開一口油香，有人買了一個當場吃，回頭又拿了三個。
“這餅擱啥了？這麼香！”
“油渣。”阿寧說。
“會吃！”
不到一個時辰，六十來個餅賣得精光。素餅剩了三個焦殼的，娘塞給阿寧一個，自己拿一個，又給隔壁大嬸遞了一個。大嬸推不過，接了，回手塞給娘兩根水蘿蔔。
“拿著回去熬湯。”
娘笑著收了。
集開始散了。
人往街兩頭走，攤子一個接一個收。娘疊好空筐挑著，阿寧揣著錢正要往回走，看見街拐角蹲著個人。
一個老伯，面前地上擺著一條魚。
魚真大，一尺多長，黑脊背白肚皮，尾巴偶爾撲騰一下，濺起泥點子。是條鯉魚，拿柳條穿了鰓擱在地上，鱗還亮著，剛從河裡套上來不久的樣子。
老伯穿雙草鞋，腳凍得通紅，手上全是裂子，有的還滲著血水——河水冰的。他縮著脖子，看人走就抬頭，嘴張了張，沒吆喝出聲。
集快散了，沒幾個人停腳。
阿寧拉了拉孃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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