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新茸軟
天矇矇亮，阿寧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下炕，灶房裡還暗著，窗紙透進一點灰白。兔籠擱在灶臺角落，上面蓋了件舊棉襖擋風。她蹲下來，先聽了聽——沒動靜，只有母兔刨乾草的窸窣聲。
她慢慢掀開棉襖一角。
乾草堆裡，母兔側躺著，肚子底下鼓鼓囊囊的。它抬眼看了看阿寧，鼻子動了動，沒有動。阿寧順著它肚子旁邊的草縫往裡瞅。
五隻。
五隻光溜溜的小東西擠在一塊兒，粉嘟嘟的，皮薄得能看見底下細細的血管，沒有毛，眼睛緊閉著，跟五隻沒長毛的小耗子差不多。四個拱來拱去在找奶吃，最小的那隻趴在最邊上，不太動，偶爾抽一下。
阿寧數了兩遍。五隻。
母兔瘦了一大圈，肚子癟下去，毛色發暗，但眼睛是亮的，看見阿寧的手湊近，耳朵豎了豎，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咕。阿寧趕緊縮手——周家瑞說了，不能碰，沾了人氣母兔不喂。
她把棉襖重新蓋好，只留一條縫透氣。
“阿姐？”
阿瑞揉著眼睛從東里間摸出來，棉襖沒扣，頭髮炸著窩。他跑到籠跟前，鼻子差點貼上去。
“生了嗎？生了幾隻？讓我看看——”
“小聲點。”阿寧按住他腦袋往後推了推，“五隻。別掀，母兔驚著了不餵奶。”
“五隻！”阿瑞倒抽一口氣，聲音壓得跟蚊子似的，臉上的笑卻憋不住，嘴咧到耳根。他蹲在籠跟前，透過那條縫往裡瞄，瞄了半天，“阿姐，它們怎麼沒毛？跟小耗子似的。”
“剛生下來都這樣，過幾天就長了。”
“那個最小的不動彈……”
“讓它吃奶，別管。”
阿瑞“哦”了一聲，蹲在那兒不肯走，跟兔子說悄悄話：“你多吃點，快點長，聽見沒。”
爹天沒亮就走了。
賀大山昨晚連夜抓了藥，他婆娘燒退了些，但人還糊塗。里正聽說後也去了，回來說這病村裡治不了，得送縣裡醫館。村裡人湊了些錢——這家三文那家五文，溫家已經給了五十文，爹又把昨天幫李家做活剩的工錢添了進去。
“我跟著去縣裡，”爹臨走前蹲在灶前穿鞋，“里正找了輛板車，多個人搭把手。”
“啥時候回來？”娘問。
“沒準。”爹站起來，看了看兔籠，“兔子生了幾隻？”
“爹，有五隻。”阿瑞搶著答。
爹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點了點頭。他披上那件舊棉襖——新的疊在炕頭沒動——拉開門走了。門外的風灌進來，帶著霜氣。
娘在灶前燒了把火，熱了昨兒剩的魚湯，又貼了幾個粗麵餅子。吃完她圍上圍裙去了菜地，蒜和菠菜經了一冬霜，蓋著乾草還得再翻翻。阿寧收拾鍋碗，掃了地，把炕上的被子疊了。
阿瑞早拎著小竹簍跑河邊割兔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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