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鍋氣生
四月十四，天還沒大亮阿寧就起了。
灶房裡摸著黑舀了瓢涼水洗臉，水還帶著夜涼。她把昨天剩下的半碗粟米粥熱了熱，就著鹹菜吃了，背上一個舊竹簍出門。簍底墊了塊粗布，是準備包鍋的。
不是集日，出村的土路上沒有人。她走得快，露水打溼了鞋幫，涼絲絲的貼在腳面上。河灣的水響得比白天清楚，秧田裡有青蛙撲通跳了一聲。東邊的天剛開始發灰，南坡豆子地黑乎乎一片，能聞見豆葉被夜露泡過的青氣。
到鎮上時日頭剛爬上城牆頭。
跟集日完全兩個樣。主街上鋪子大半關著門板，只有雜貨鋪卸了半扇門，掌櫃的搬了條板凳坐門口，端著碗稀粥吸溜。藥鋪的小夥計在掃地，掃帚劃過青石板唰唰響。鐵匠鋪倒是開了門，爐火還沒生，老鐵匠蹲在門檻上抽旱菸。
“大叔，我來來取鍋的。”阿寧走過去。
老鐵匠磕了磕菸袋鍋子，起身進鋪子，從架子底下端出一口鍋來。
生鐵鑄的，平底，邊沿高兩寸，鍋沿厚實，鍋底微微泛青。老鐵匠把鍋翻過來給她看鍋底，鑄紋一圈圈旋開，正中一個小方戳，是鐵匠鋪的記號。
“六斤二兩，算你六斤。”他把鍋墩在案板上，悶響了一聲，“邊上厚，底平，煎啥都不晃。你掂掂。”
阿寧雙手端起來。沉，比家裡那口小鐵鍋沉得多，但沉得穩當。她把鍋翻過來摸了摸內壁，有幾處細小的砂眼和鑄瘤，指腹蹭上去糙得很。
“新鍋都這樣，回去拿磚蹭蹭，拿油煉一煉就滑溜了。”老鐵匠好像看出她在想什麼，“鑄鐵鍋嬌氣，頭一道油沒吃進去，往後煎啥粘啥。”
“知道了，多謝。”阿寧把鍋放進竹簍，用粗布裹好。
“鏟子要不要？”老鐵匠從牆角撿起一把巴掌大的平鐵鏟，鏟面薄，木柄短，“翻菜用這個好使，六文。”
阿寧接過來試了試手感，鏟面平整，邊緣齊整。她從懷裡數了六文遞過去。
出了鐵匠鋪，她又拐進雜貨鋪。鹽罐快見底了，粗麵也不多了，綠豆澱粉得買兩斤。掌櫃的一邊喝粥一邊給她稱東西，稱完把秤桿往她眼前晃了晃：“兩斤澱粉，十六文。鹽半斤二十九文，粗麵五斤二十五文，肥膘肉一塊八文。”
“再要一小包豆豉。”
“三文。”
阿寧把東西一樣樣收進竹簍，跟鍋擠在一起。肥膘肉用油紙包了塞在最上頭，別蹭著鹽。豆豉包了個小紙包揣懷裡。
付完錢，她算了算，手頭還剩一百六十來文。
揹著鍋往回走時，路過巷子深處。巷子裡安靜，腳步聲碰著土牆能聽見迴音。忽然一陣讀書聲從牆裡飄出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是周秀才的私塾。
集日里人聲嘈雜，這聲音聽不見。今日安靜，童聲拖得長長的，參差不齊，有快有慢，像一鍋沒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冒泡。有個孩子明顯在走神，聲音比別人慢半拍，被先生用戒尺敲了一下桌子，嚇了一哆嗦，讀書聲猛地拔高了。
阿寧站住了。
她想起阿瑞。那孩子學東西快，爹教他編竹篾，看兩遍就會了，編出來的雖然歪歪扭扭但有模有樣。集上賣豆腐收多少錢找多少錢，他聽一遍就能算出來，比她還快。兔子下了五隻崽，他自己給最小的那隻取名叫點點，天天守著喂，硬是把一隻活不長的弱兔養到了現在。
可是家裡拿不出束脩。周秀才的私塾一年一斗米加三百文，逢年過節還要送兩刀肉，還有筆墨紙硯的消耗。周家供一個周家祥，秋天打了只狍子賣了八百文全填了進去。
她低頭看了看竹簍裡的鍋。粗布裹著，鐵黑色的邊沿露出一角，被日頭曬得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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