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的時候揹著雙手，圓臉繃著，山羊鬍一翹一翹的。身後還跟著趙老栓和孫瘸子。孫瘸子的左腿僵直，走得慢，但眼睛沉，掃了一圈院子，沒說話。
里正聽那婦人噼裡啪啦說了一遍，又聽阿寧說了一遍，又問了草丫幾句。草丫翻來覆去就是“她說兔子能賣錢”“她教我下套子”，但一問到日期、在場的人，就支支吾吾說不上來。
里正捻著鬍鬚，半天沒開口。
阿寧看著他的表情。他在猶豫。她心裡明白，里正不是糊塗人，誰有理誰沒理他看得出來。可賀家是本村老戶，那男孩何老根家也姓何，是本家，人多。溫家去年才來，根基淺。他要是秉公斷了，得罪賀家和何家；要是偏袒了，又怕溫家不服。
他在和稀泥。
“這個事嘛……”里正慢吞吞開口，“阿寧確實說過兔子賣錢的話，孩子聽了當真了，也不能說一點關係沒有。我看這樣，溫家出二十文，給孩子抓藥，這事就算——”
“里正。”阿寧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我沒教過她套兔子。”她看著里正的眼睛，“二十文我出得起，但出了就是認了。我不認。”
里正的眉頭皺起來。
“既然說不清，”阿寧說，“不如報官。”
院子裡鴉雀無聲。
“鎮上離這兒五里地，官老爺明辨是非，誰教的誰沒教，一問便知。”阿寧的目光從里正臉上移到那婦人臉上，“草丫也去，當著官老爺的面把話說清楚。要是我教的，一百文我出，治傷的錢我全出。要不是我教的，該誰的責任誰擔。”
婦人的臉色變了。
報官不是小事。鄉下人最怕見官，不管有理沒理，進了衙門先打板子罰錢，折騰一趟少說花幾百文。她本來篤定溫家外來戶好欺負，里正也會和稀泥讓溫家出點血，沒想到這丫頭直接要報官。
“你……你嚇唬誰？”她的嗓門降了半截。
“我不嚇唬人。”阿寧說，“我就是要把事說清楚。我阿爹馬上回來，讓他套車，咱們現在就去鎮上。”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爹回來了。
他不知道是從哪個地裡趕來的，鋤頭還橫在手裡，褲腿捲到大腿，泥點子甩了一身。他進門的方式跟逃荒那一晚一模一樣，鋤頭橫在身前，像橫著一杆槍，先把娘和阿寧阿瑞擋在身後，才看向院子裡的人。
他沒說話。就那麼站著，鋤頭橫在身前，胸口起伏了兩下。
那個黑瘦漢子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咋回事。”爹問。聲音悶沉沉的，像打雷前遠處那一聲。
田大嬸嘴快，三言兩語把事情說了。爹聽完，沒看那婦人，也沒看那黑瘦漢子，而是看向里正。
“里正，我信你，你來斷。”
里正的山羊鬍抖了一下。他看了看爹橫在手裡的鋤頭，又看了看阿寧平靜的臉，再看了看院門口越來越多的村裡人。田大嬸叉著腰，孫瘸子靠在門框上，趙老栓蹲在牆根抽菸，孫嫂子站在人堆裡。這些人雖然沒全替溫家說話，但也沒人站賀家那邊。
他心裡清楚了。
“這個事嘛，”里正咳嗽了一聲，腰挺直了些，“我聽明白了。阿寧沒教過套兔子，就是集上說了句兔子賣了十八文，誰家做買賣還不吆喝兩聲？草丫自己聽了去後山下套子，勒了人，那是她自己的事。當大人的不管好孩子，出了事賴旁人，沒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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