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夜客來
晚飯是就著鹹菜喝的稀飯。
桌上沒人說話。阿瑞拿筷子頭戳碗裡的餅子，戳一個坑，又戳一個坑。娘給他夾了一筷子鹹菜，他往嘴裡扒了一口粥，嚼著嚼著，筷子往碗上一擱。
“阿姐。”
“嗯。”
“他們就是欺負咱是外來的。”阿瑞的聲音悶悶的，眼眶紅了一圈，“要是在溫家莊，我大伯二伯都在，他們敢？”
阿寧看了他一眼。阿瑞的嘴角抿成一條線，下巴抬著，硬撐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九歲的男孩，瘦得脖子上一根筋繃著，攥筷子的手背上骨頭一根一根分明。
她伸手過去，在阿瑞腦袋上揉了一把。他頭髮硬茬茬的，兩天沒洗，汗味混著太陽的味道。
“咱有理，不怕。”阿寧說，“這些人以後離遠點就是了。”
“可他們冤枉你。”
“冤枉就冤枉了。”阿寧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嘴長在人家臉上，咱管不著。咱把日子過好了，比啥都強。”
爹放下碗，沒說話，拿袖子抹了一把嘴，起身去院裡了。娘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阿寧，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開始收拾碗筷。
阿寧站起來往院門口走。推車停在棗樹下，月光把車架子的影子拉得斜長。新鍋扣在爐臺上，鐵色泛著一層幽微的冷光。她伸手摸了摸車把，木頭被爹的砂紙磨得溜光，握上去溫溫的，不硌手。
要多掙錢。
她心裡想。多掙，攢夠了，帶阿瑞去鎮上，去縣裡，讓他念書。他那麼聰明，學竹篾看兩遍就會，算賬比她還快，不能一輩子蹲在槐樹窪割草喂兔子。爹孃也不該再受這種氣，不該被人堵在院子裡訛錢。
她站了一會兒，夜風吹過來，帶著南坡豆葉的清苦氣。
“丫頭，早點睡吧。”娘在灶房門口說了一聲。
阿寧“嗯”了一聲，回偏院了。
阿瑞已經鑽了被窩，面朝牆蜷著。阿寧躺下來，隔著院牆能聽見爹孃屋裡也沒動靜，爹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下。她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是白天的事。草丫媽那張瘦臉，何老根低著的腦袋，里正山羊鬍抖的那一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她聽見院子裡有動靜。
索索。索索。
很輕，像什麼東西在乾草上蹭。
阿寧睜開眼。月光從籬笆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幾道白印子。阿瑞的呼吸深又綿長，嘴微張著，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面。她沒動，先聽了一會兒。雞窩裡傳來咕咕兩聲，低低的，像是雞在睡夢裡受了驚。兔子沒動靜。
索索。又響了。
她輕輕掀開被子，披上衣裳，赤腳下床。地上的土涼颼颼的，從腳心一直竄到小腿。她摸到門口，慢慢推開竹籬笆門。門軸發出一聲細響，她停住，等了等，阿瑞沒醒。
院子裡月色淡淡的。棗樹葉影子落在地上，碎銀子似的晃。她眯著眼看了一圈，目光定在院牆根。
牆角那兒，一團灰撲撲的小東西正趴在地上，鼻子一拱一拱的，在啃阿瑞傍晚割回來攤在牆根的嫩草。身形不大，比兔子小一圈，圓滾滾的，背上全是刺。
阿寧蹲下來，隔著三步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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