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秧水滿
天還黑著，灶房的燈就亮了。
阿寧把頭天發的面從瓦盆裡掏出來。面是昨兒晚上和的，留了一塊上次做餅剩下的老面當引子，用溼布蓋著擱灶膛邊溫了一宿，這時候掀開布，一股子酸香撲上來，面發得蜂窩似的，按一個坑慢慢彈回來。
她把面倒在案板上，撒了一把乾麵粉，手掌根壓住面使勁往前推，折回來，轉個方向再推。揉麵是死功夫，得揉到面光、手光、案板光，三光了才算到位。她胳膊上有細勁兒，推了一刻鐘，額角冒了薄汗，麵糰子終於揉得光滑暄軟，擱回盆裡醒著。
阿瑞揉著眼從偏院出來，褲腰帶攥在手裡：“阿姐，咋這麼早？”
“你再睡會兒，瞧你困的。”
“不睡了。”他把腰帶繫上，蹲灶膛前往裡塞柴，“我給你燒火。”
阿寧把醒好的面切了一半，搓成長條，揪成一個一個拳頭大的劑子。她拿起一個劑子壓扁，拿擀麵杖轉著圈擀成薄面片，拿刷子蘸了點豬油在面片上抹勻，又薄薄撒了一層乾麵粉，再撒鹽和切碎的野蔥花。
“這是鹹的。”她對阿瑞說，手上不停，面片從一頭捲起來，捲成一根長條，兩頭捏緊，擰了個螺旋，盤成圓團，拿手壓平，再擀成餅。
“甜的呢？”阿瑞有點饞。
“甜的包糖。”
她把另一半面劑子也擀成皮，中間放上一勺紅糖拌了乾麵粉的糖餡，像包包子那樣收口捏緊，翻過來輕輕擀成餅。糖裡拌乾麵粉是為了烙的時候糖化開了不往外流，不然流一鍋糖水，餅還沒甜透就糊了。
餅都做好了，灶膛裡的火也燒上來了。新鍋燒熱，她拿豬皮在鍋底擦了一圈，油滋啦一聲化開，冒出細細的青煙。鹹餅下鍋，滋啦聲立刻起來了。她把餅在鍋裡轉了轉，讓底面均勻受熱，等餅鼓起大泡，拿鏟子翻了個面。朝上的一面已經烙出了焦黃色的花斑，蔥油香味混著面香竄出來。
“阿瑞，火別太旺。”阿寧說，“中火烙，大火外頭糊了裡頭還生。”
阿瑞趕緊把柴往外抽了一根。
鹹餅烙好擱盆裡蓋上布捂著，接著烙甜餅。甜餅下鍋也是滋啦一聲，糖在裡頭受熱融化，餅面鼓起泡來，邊緣滲出一點焦糖色，甜香跟蔥油的鹹香不一樣，膩乎乎的暖。
她烙了十五張鹹的，八張甜的。挑了四張鹹的兩張甜的，用乾淨布包好，又灌了一水壺涼白開，擱在爹孃出門帶的布兜裡。
“娘，這個你跟爹帶著。”阿寧把布兜遞給不知什麼時候起來的娘，“中午在地裡墊墊。”
“我帶白餅就行。”娘說，“鹹的甜的留著賣錢。”
“不差這兩張。”阿寧把布兜塞進娘手裡，“地裡活重，不吃鹹的沒勁兒。水帶著，別喝河灣的生水。”
娘還想說什麼，爹已經扛著秧馬從院裡走過來說：“孩他娘，走吧，天亮前到地裡。”他接過布兜往肩上一搭，沒看餅，抬腳出了院門。娘看了阿寧一眼，把水壺拎上，快步跟上去了。
天色還是青灰色的，東邊天際線剛泛出一線白。阿寧把涼粉桶、餅盆、炭袋子、調料碗一樣一樣往推車上裝。豆腐今天沒做，天熱了，頭天做好的豆腐擱到第二天就發酸，集上賣不完就全糟蹋了。這陣子只帶涼粉和餅，省事，也不心疼。
阿瑞靠在院門邊上看著她裝車，忽然說：“姐，牆根那兩捆草曬得差不多了，我今天給周家送去吧。”
阿寧想了一下，爹說過收完莊稼再送，但阿瑞說得也對，草早乾透了，再不送擱簷下也佔地方。“去吧。”她說，“送去了就回來，菜地澆一遍水，兔子和雞別忘了喂。”
“好，知道了。”
阿寧推著車出院門，回頭看了一眼。阿瑞站在棗樹下，衣裳還是昨天那件，袖口磨出了毛邊，但腰板挺得直。刺蝟在牆角竹籬笆裡探出個尖嘴，嗅了嗅早晨的空氣。
到集上時天才大亮。
農忙就是農忙，十字路口比上兩集冷清了不少。賣菜的攤子稀稀拉拉的，糧鋪開門了但沒什麼人進出，背糞筐的老漢也沒見著。阿寧把爐子生著，炭燒透了，新鍋坐上，先攤了一勺涼粉試試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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