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個婦人經過，是田大嬸，嗓門隔著田就飄過來：“溫嫂子，你家阿寧真是能幹，集上生意那麼好還回來幫著插秧！我家那個臭小子，下了地就喊腰疼！”
娘笑了笑：“小孩子家家，能幹多少算多少。”
阿寧一句一句聽著，手上不停。腰越來越酸，彎久了像要斷似的，直起來的時候脊椎骨咔咔響。她咬著牙沒停，爹插一壟，她跟在旁邊插半壟，到底是三個人，比兩個人快了不少。
暮色四合的時候，一畝半水田插了大半。爹直起腰看了看天：“明天上午能完。”
三個人洗了腿上的泥，穿上鞋往回走。阿寧的肚子餓得前胸貼後背，腿肚子直打哆嗦。
到家時天已經擦黑了。阿瑞把灶房的燈點上了，鍋裡溫著水，餅切好了碼在盤子裡，桌上還擺著一盤煮好的野莧菜，綠油油的，就是切得長短不齊，大概是阿瑞的手藝。兩個窩窩頭擱在碗邊，一動沒動。
“姐，”阿瑞搓著手，“菜我煮了，就是那個……你說的那個炒的我不會。”
“啥炒的？”
“你早上說的，韭菜炒雞蛋。”阿瑞指了指灶臺，“韭菜我洗了切了，雞蛋在碗櫃裡，你走的時候買的那兩個。”
阿寧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在集上買了兩個雞蛋擱在車板暗格裡，回來忙得忘了，給阿瑞提了一嘴，倒是阿瑞記住了。
她洗了手，把鍋燒熱。雞蛋打在碗裡，加了一撮鹽，拿筷子攪得嘩嘩響，蛋黃蛋白攪勻了泛著泡沫。韭菜是阿瑞從菜地邊割的，頭茬韭，葉子窄但肥厚，洗乾淨切了寸段，綠瑩瑩的擱在案板上。
鍋熱了，挖一勺豬油丟進去，油化開，蛋液倒進去。滋啦一聲，雞蛋液在鍋裡鼓起大泡，邊緣迅速變成金黃。她拿鏟子快速劃了兩下，雞蛋成了大塊的絮狀，還嫩著，先剷出來。
鍋裡還有底油，韭菜倒進去，嚓的一聲，菜葉在熱油裡翻滾。大火快炒，十個數的功夫，韭菜顏色變得更綠了，亮閃閃的，她撒了鹽，把雞蛋倒回去，鏟子翻了兩下，出鍋。
“韭菜不能炒久了。”她端著盤子對阿瑞說，“炒久了出水，發黃，一股子爛草味。大火快炒，剛斷生就出鍋，這時候又香又脆。”
阿瑞吸了吸鼻子：“香。”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來。韭菜炒雞蛋，煮野莧菜，粗麵餅，兩個窩窩頭，一鍋小米粥。阿寧先夾了一筷子韭菜雞蛋塞進嘴裡，雞蛋嫩得發虛，韭菜脆甜，豬油裹著蛋香，兩口就下去了。她是真餓了，又撕了一塊餅卷著菜吃，連吃了兩張餅才緩過勁來。
阿瑞把窩窩頭掰成四塊泡在粥裡，咬了一口，皺了皺眉，還是嚥下去了。他偷偷看了一眼阿寧，阿寧也在吃窩窩頭，嚼得很認真，沒嫌粗。
“阿姐，涼粉今天賣得咋樣？”
“賣完了。”阿寧說，“就是人少，買餅的多。”
“明天咱幹啥去。”
“明天和爹孃一塊兒插秧。”
吃完飯，阿寧把今天集上的錢倒在桌上數。銅板摞了兩小堆，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拿麻繩串好。刨去本錢，今天淨落不到一百文，比頭兩集少了一截。
爹坐在凳子上抽菸袋，娘在收碗筷。阿寧把錢串子擱在桌上，抬起頭。
“爹，娘，我有個事想和你們商量。”
爹看了她一眼。
“阿瑞年紀不小了，聰明，學東西快。”阿寧說，“我想攢攢錢，讓阿瑞去上私塾。咱不指望他考取功名，就讀書明理，認幾個字，會算賬，以後哪怕當個賬房，也比在地裡刨食強。”
灶房裡安靜了一瞬。娘放下手裡的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爹沒說話，菸袋鍋子明滅了一下。
“娘不是沒想過。”娘先開了口，聲音輕輕的，“可束脩一年得三百文，還有筆墨紙硯，逢年過節給先生的節禮……這還不算，他要是上學了，家裡就少一個幹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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