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溪石涼
進了六月，日頭一天比一天毒。
阿寧天不亮就起，先去河灣看水田。秧苗插下去快一個月了，根扎穩了，葉子從淺綠變成深綠，一叢一叢分櫱，密密匝匝站在水裡。她挽著褲腿下田，水深剛沒過腳背，彎著腰把稗草和三稜草連根薅出來，團成球甩到田埂上。薅了半壟，直起腰看水口，水細細地往田裡淌，不深不淺正合適。
南坡的豆子不用怎麼管了，最後一遍草鋤完，豆莢鼓溜溜的，太陽再曬些日子就能摘。旱地的粟谷黃了大半，穗子沉甸甸低著頭，麻雀一群一群落下來啄，阿寧每天早上去繞兩圈，扔幾塊土坷垃，拍著手吆喝一陣，麻雀呼啦啦飛起來，落在田邊老槐樹上叫，等她走了又落回去。
她不去鎮上了。
上回剩了半桶涼粉推回來，坨成碎塊的樣子她還記著。農忙時節集上沒人，烙餅好歹是乾糧能賣幾張，涼粉是零嘴，可吃可不吃。她算了算賬，跑一趟掙的錢還不夠搭工夫和澱粉錢，索性歇幾天，等麥收過了再說。
可歇著也不是法子。阿瑞唸書的三百文還沒著落，地裡的活幹完了，她就在院子裡琢磨夏天能賣什麼。涼粉放不住，豆腐也放不住，得找個不怕熱的吃食。
這天上午，阿瑞從外面跑回來，揹簍裡塞了滿滿一簍子雜草，草根上還帶著泥。
“姐！我在後山坡割的，兔子和刺蝟都能吃！”
阿寧蹲在菜地邊拔草，接過來翻了翻。大部分是狗尾草和車前子，嫩倒是嫩。她翻著翻著，手停住了。
簍子底下壓著幾莖草，葉子對生，橢圓尖，邊緣有細鋸齒，莖稈是四稜的。她掐了一片葉子揉碎，湊到鼻子底下一聞，一股子清涼辛香直衝腦門。
薄荷。
她把那幾株挑出來。根上帶土，還沒蔫，種下去能活。
“這草你從哪兒割的？”
“就後山坡水溝邊上，一大片呢。”阿瑞湊過來看，“阿姐，這草兔子吃嗎？”
“不止兔子能吃，人也能吃。”
阿寧找了把小鏟子，在院牆根背陰的地方挖了一溜小坑，把薄荷連土帶根栽進去，澆了半瓢水。葉子蔫了一會兒，到下午就支稜起來了。
她記得這個。御膳房小後院裡大廚種過幾盆，極好養，掐了又長。夏日娘娘們的甜食裡點兩片，清爽得很。
傍晚爹孃從地裡回來，一身汗。阿寧已經把薄荷水晾上了。鮮薄荷葉用沸水衝了，擱一小指頭大的紅糖，又捏了一撮鹽進去，裝在瓦盆裡坐在打上來的井水裡拔著。等爹孃洗了臉，她舀了四碗端出來。
“啥水？”阿瑞端起來就喝，喝了一大口，眼睛瞪圓，“涼！阿姐，這個涼！”
爹端著碗沒說話，喝了兩口，喉結動了動，把碗裡的喝乾了。
娘咂摸了一下：“有點甜，又有點鹹絲絲的，後味兒涼颼颼的。”
“放了一撮鹽，下地出汗多，喝點淡鹽水比白開強。”阿寧說，“紅糖就放了一點，提個味。”
“這個好。”爹把碗遞過來，“再來半碗。”
阿瑞已經喝到第三碗了，嘴唇上頭沾了一片薄荷葉，自己不知道。
薄荷栽活了以後，阿寧每天掐幾片葉子泡水。院牆根那一片長得快，三五天就躥出半尺高，新芽一個接一個冒。她又試了試把薄荷葉切碎了拌進涼粥裡，阿瑞說好吃，爹沒吭聲但喝了兩碗。
可光靠薄荷水賣不了錢，只能自家人吃。她還在想。
六月初四那天，周家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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