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的手指在那份摺子上停頓了很久。
指腹壓著邊緣，力道大得讓厚實的紙張微微變了形。
丈高的功德碑。成百上千塊。
不用國庫掏一文錢，不用朝廷派一個勞力。只需要他點個頭，這澤被後世的名聲，就能結結實實地砸在他頭上。
老皇帝眼珠轉動了一下。視線從摺子移到了玉階下的林歲歲身上。
這商戶女跪得端正，月白色的裙襬鋪在地上，看著安分守己。
旁邊的沈初寒還在斷斷續續地咳。緋紅色的官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似乎連站直都費力。
一個快死的權臣。一個滿身銅臭、只會算賬的商女。
把她們留在京城，沈初寒的餘黨還會暗中串聯，林家的財力也會讓太子和皇子們眼紅爭奪。
放她們去江南，沈初寒只能苟延殘喘，而林歲歲……不過是替他大炎皇室賺錢、掙名聲的苦力罷了。
江南路遠，他派去的御前侍衛名義上是護送，實則是監視。只要沈初寒嚥了氣，林家那龐大的商盟，隨時能找個藉口連根拔起。
老皇帝沒急著出聲。
他靠回龍椅椅背上。那隻壓著摺子的手慢慢鬆開。
喉嚨裡滾出一陣斷續的笑。笑聲漸大，在大殿裡迴盪開來。
“好！好一個大炎水利義學基金！”
老皇帝猛地拍了一下龍案，站起身。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玉階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歲歲。
“林氏，你雖為商賈，卻有如此憂國憂民之心，朕，心甚慰！”
老皇帝抬起衣袖，拿寬大的袖口在眼角按了按。
“太傅積勞成疾，你願隨行江南，替大炎分憂，統籌這修河建學之大計，朕豈能不成全你的忠義！”
群臣隊伍裡，周尚書悄悄鬆開了捏著朝笏的手。後背的冷汗已經把裡衣浸透了。
“李英！”老皇帝轉頭，聲音洪亮。
“老奴在。”李英趕緊弓著身子上前。
“傳朕旨意。”老皇帝一字一頓，“準沈初寒辭去首輔及各部實職。念其多年勞苦功高，特保留文淵閣大學士虛銜，賜金銀玉器若干，即日啟程，回江南靜養。沿途州府，需以國公之禮待之。”
老皇帝頓了頓，目光又落回林歲歲身上。
“林氏歲歲，深明大義。特賜‘皇商總辦’金牌一面。江南水利義學諸事，由你全權統籌，每年年底，需將賬冊及工程進度，呈報御覽。欽此。”
“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林歲歲雙手伏地，認認真真地磕了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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