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渾身浴血卻猶如標槍般立在陣地中央，他身後的幾十名殘兵不僅活得好好的，甚至有幾個正蹲在石頭後面，嚼著肉條。
“陸沉！你……你們還活著？韃子呢？本將接報，攻擊你們的可是足足五百精騎！”
霍千戶震驚地翻身下馬，聲音都在發顫。
陸沉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聲音洪亮地回稟：
“回千戶大人！三日期滿，孤狼嶺寸土未失！那五百韃子精銳，昨夜已全線潰逃！”
破虜營的主力大軍迅速且有序地接管了這片滿目瘡痍的隘口。
拒馬樁被重新架起，殘破的陣地迎來了生力軍的駐紮。
霍千戶站在滿地亂竄的韃子馬蹄印前，仔細覆盤了昨夜那場不可思議的空城計，再看向江穗時，這位沙場宿將的眼神里已經多了一抹毫不掩飾的敬畏。
他不僅當場給這幾十個死裡逃生的漢子發了雙倍的賞銀和最好的傷藥，更是大筆一揮，特批了陸沉帶薪長假，讓他安心回後方養傷，孤狼嶺的防務徹底移交。
拿著帶著體溫的賞銀，老周和小旗官等人在風雪中互相攙扶著，走到陸沉和江穗面前。
“百戶大人，里正夫人！”
老周只剩下一隻獨眼，此刻卻紅得厲害。他沒有多餘的廢話，帶著剩下的弟兄，對著兩人推金山倒玉柱般地單膝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沒有江穗的冒死救援，沒有那頓救命的乾糧，他們這些人的骨頭早就在這孤狼嶺凍脆了。
陸沉拖著虛弱的身軀，上前一步將老周虛扶起來，聲音沙啞：
“都別娘們唧唧的。仗打完了，拿好賞錢和傷藥，各自回村找自家的婆娘娃娃去。好好養傷，以後……好好活著。”
“哎！大人您也保重！”
幾十個百戰餘生的漢子抹了一把眼淚，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順著南下的山道走去。他們不再是長官與下屬，而是一群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急切渴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普通男人。
孤狼嶺的血腥氣漸漸被拋在身後。
回程的路上，江穗讓鐵牛和老嚴帶著四十名鄉勇，牽著空蕩蕩的馱馬走在前面開路。
而她自己，則牽過那匹最為神駿的黑馬，停在了陸沉面前。
陸沉身上的凍傷和刀傷已經讓他連站立都極為勉強，全憑著那股子悍勇之氣在強撐。
此刻危機一解除，那根緊繃了三天三夜的弦驟然鬆懈，滔天的疲憊與虛弱猶如雪崩般將他徹底吞沒。他連抬腿跨上馬背的力氣都沒了。
江穗沒有多言，她利落地翻身上馬，坐在馬鞍的前端，隨後伸出那雙溫熱有力的手，一把攥住陸沉的手臂，配合著他的力道，硬生生將這個沉重的鐵血漢子拉上了馬背，讓他坐在了自己的身後。
“坐穩了。要是沒力氣，就靠著我。”
江穗沒有回頭，只是反手將韁繩遞到了陸沉麻木的手裡，自己則虛攏著他的手臂，控制著戰馬的走向。
陸沉僵硬地坐在馬背上，鼻尖繚繞著一股極淡的清香。
那是江穗髮絲間的味道，奇蹟般地衝淡了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濃重血腥與硝煙味。
他低頭看著身前這個身形纖細卻脊背挺直的女子，胸膛裡那顆因為殺戮而變得冷硬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