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知道這是在逼老百姓去死，但在數萬韃子鐵騎的威脅下，這是保住縣城唯一的方法。
在一片絕望的哀嚎聲中，只有江穗靜靜地站在原地。
她微微垂著眼眸，腦海中浮現出黑石堡剛剛蓋好的青磚大瓦房，浮現出那一百三十畝漚足了肥料、馬上就能種下高產土豆的良田，以及陸川剛孵出來的一窩窩小雞仔。
讓她江穗放棄這一磚一瓦打拼出來的家業，去縣城外面當難民要飯？
絕不可能。
公堂之上，絕望的哭喊聲幾乎要將縣衙的屋頂掀翻。
“縣大老爺，您開開恩吧！咱們上窪村這幾百口子人，要是現在把家裡的粗糧全燒了去縣城，等不到秋收，全得餓死在城牆根底下啊！”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里正跪在青磚地上，把頭磕得砰砰作響，額頭都滲出了血絲。
“是啊大老爺！去難民營也是死，留下來也是死，您讓咱們怎麼活啊！”
這些村長們心裡比誰都清楚，所謂的“統一安置”，不過是在縣城外的荒地上圈出一塊地方，讓他們自己搭草棚子。幾千幾萬的難民擠在一起，缺醫少藥，連口乾淨水都喝不上。官府的糧倉早就空得能跑老鼠了，怎麼可能拿得出救濟糧來養活他們？
“放肆！”
縣令猛地一拍驚堂木，震得公堂嗡嗡作響，他指著堂下的里正們怒吼道：
“你們以為本官想做這個惡人嗎？韃子數萬鐵騎南下，轉瞬即至！你們留在村裡，一旦被韃子攻破，不僅人全得死，你們地窖裡的那些糧食，全都會變成韃子繼續攻打縣城的口糧！本官寧可讓你們餓死在城外，也絕不能讓一粒糧食落入韃子手裡！”
“退一萬步講，就算餓死，也比被韃子開膛破肚、做成兩腳羊強！十日之期，沒有商量的餘地！誰敢抗命，本官現在就摘了他的腦袋！”
縣令的話如同數九寒天的冰水，將老里正們心裡最後一絲僥倖澆得透心涼。
是啊，民不與官鬥，在數萬韃子的屠刀和縣令的斬立決面前，他們除了回去燒房子、帶人逃命，還能有什麼辦法？
就在所有人都絕望地癱坐在地上，準備磕頭領命的時候，一個清冷、平靜，卻擲地有聲的女聲，突兀地在公堂內響起。
“啟稟縣令大人，清水村，不搬。”
此言一齣，偌大的公堂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個滿臉怒容的縣令，全都齊刷刷地集中到了大堂中央那個身形纖細、脊背卻挺得筆直的年輕女人身上。
江穗迎著縣令那彷彿要殺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她身後的鐵牛，極具壓迫感地按著腰間的刀柄，宛如一尊煞神般護衛著她。
“大膽刁婦！你敢抗拒軍令？！”
縣令氣極反笑，指著江穗怒斥，
“你以為你男人是破虜營的副千戶，本官就不敢辦你嗎？大軍壓境，別說是一個副千戶的家眷，就是千戶的家眷，抗拒‘堅壁清野’的國策，本官也一樣敢將你推出去砍了祭旗！”
“大人息怒，民婦不敢抗拒國策，只是在依法辦事罷了。”
江穗面不改色，不僅沒有被縣令的官威嚇住，反而條理清晰地開口：
“《律例》兵律有云：邊陲遇警，民間若有憑險而築、堡壘堅固且屯糧充沛之大寨，可就地‘結寨自保’，以為縣城之屏障，免受遷徙流離之苦。不知大人，可有這條律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