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老闆的話，很快就順著客棧的走廊，傳遍了所有滯留在黑風城過冬的外地商賈耳中。
原本還有幾個自恃在州府有些背景的老油條，暗中盤算著大雪封山、天高皇帝遠，想在十字街的冬日集市上搞點強買強賣的勾當。
結果推開窗戶，看了看城外那座拔地而起的青磚軍營，再看看那些每天為了搶馬糞和幹苦力而雙眼冒綠光、腰間挎著明晃晃軍刀的正規邊軍，所有的花花腸子瞬間全被掐滅得連火星子都不剩。
在絕對的武力威懾和極其優渥的火炕保暖下，這群商賈，變成了黑風城裡最溫順的綿羊。
他們老老實實地交著客房錢、倉庫租金，甚至在集市上跟泥腿子村民以物易物時，連一文錢的場地抽成都不敢賴。
風雪交加的嚴冬。
日子飛速流逝。
轉眼間，已是臘月二十九。
明日，便是除夕。
以往的年關，是北地百姓和戍邊苦卒最難熬的鬼門關
。所謂“年關難過”，青黃不接、天寒地凍，不知有多少孤寡老人和體弱的新兵在這幾天無聲無息地嚥了氣。去
年的這個時候，有幾個村的老街坊們還在逃荒的路上，為了一塊凍硬的樹皮爭得頭破血流。
但今年的黑風城，卻呈現出一種近乎流油的富足。
大雪初霽，天寒地凍，但十字主街到城外的四個村子，家家戶戶的屋簷下都掛起了紅紙糊的燈籠。
凜冽的北風壓不住滿城飄蕩的肉香味兒——那是老百姓在鐵鍋裡燉著實打實的大肥肉，肉湯裡咕嘟嘟地燉著軟糯起沙的地蛋；屜籠裡蒸著摻了精白麵的宣軟大饅頭，熱氣騰騰地直往外冒。
城南的破虜營裡，同樣是一派狂歡的景象。
甲字號營房的大火炕燒得燙人，五百軍漢圍坐在一起。
今日城主府送來了整整十口大肥豬、幾十罈子烈酒。這群平日裡拿命換口糧的粗漢，此刻正大口嚼著滿嘴流油的殺豬菜，喝著燒刀子，渾身冒著熱氣，笑得見牙不見眼。
而此時，在黑風城外三十里的風雪古道上，一隊精銳騎兵正頂著極其惡劣的白毛風，艱難地跋涉著。
“千戶大人！風雪太大了，路面全被凍泥和積雪封死，馬蹄子直打滑，咱們今晚怕是趕不到黑風城了！”
一名親兵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碴子，扯著嗓子大喊。
為首的男人跨著一匹神駿的黑馬，身上披著厚重的黑色大氅，大氅下隱隱露出正五品武官的暗紋鐵甲。
他面容冷峻，眉宇間帶著在屍山血海中殺伐淬鍊出的凌厲煞氣，正是趁著年假拼死趕回來的陸沉。
“趕不到也得趕！弟兄們再咬咬牙，前面就是黑風城的岔路口了！”
陸沉的聲音穿透風雪，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他大半年在外頭提著腦袋拼殺，從一個區區總旗一路拿命換到了正五品的千戶。
無數個夜晚，支撐著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就是黑風城裡那個清冷睿智、永遠運籌帷幄的女人。
除夕夜，他必須趕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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