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歸寧城北門外的官道上揚起一片黃塵。
陸青騎快馬回報時，嗓子裡帶著一股跑了三十里路才有的乾啞：“來了。車隊過了枯骨灘北界碑，約摸半個時辰到城門。二十名隨從，五十名禁軍護衛，四輛馬車，中間那輛最大的掛著禮部的旗。”
顧長風站在城門樓上，手搭在城垛上往遠處看。官道上的黃塵越來越近，馬蹄聲隱隱傳來，像遠雷擂過乾燥的荒原。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城頭。
三丈高的水泥城牆在日光下泛著冷灰色的光澤，城頭每隔十步站一名持弩士兵，甲冑擦得鋥亮，列成兩排，從東到西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頭。趙虎站在佇列最前面，腰刀橫在身前，目不斜視。
這不是做給誰看的。歸寧城每日的城防就是這個樣子。
但顧長風知道，從城外看上去，這面城牆和城頭的兵，足夠讓任何第一次來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半個時辰後，車隊停在北門外五十步。
打頭的是兩列禁軍騎兵，鐵甲在陽光下反光，手中持矛，排面整齊。後面跟著四輛馬車，中間那輛最大，車簾垂著，看不見裡面的人。最後面是二十名隨從，挑著箱籠和行囊，看穿著打扮都是京城出來的。
車簾掀開一角。
韓正清的第一眼沒看城門，看的是城牆。
他在京城住了大半輩子，見過皇城的城牆，見過洛陽的城牆，也見過江南那些被綠苔爬滿的老城牆。但他從未見過這種顏色的牆。
灰白色，表面光滑得像打磨過的石板，看不到一塊磚縫，渾然一體，像是從地底長出來的一整塊巨石。牆面上沒有苔蘚、沒有裂痕、沒有風化的痕跡，新得不像話。
三丈高。
他下意識仰頭。城頭的垛口齊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垛口之間的縫隙裡露出連弩的弩臂，黝黑的鐵件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弩臂後面是士兵的半張臉，目光平直地俯瞰著他的車隊。
韓正清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出京之前，趙太師在書房裡對他說過一句話：“去看看那群流放犯是死是活，若有異動，記清楚了回來報我。”
流放犯。
他看著那面三丈高的城牆，看著城頭列成兩排的持弩士兵，心裡把“流放犯”三個字默唸了一遍，覺得嘴裡發苦。
城門開了。
顧長風騎馬出城，身後跟著趙虎和二十名親兵。他穿的是制式軍服，沒有任何朝廷官階的標識，但腰間那把刀和肩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讓韓正清一眼就判斷出來——這人帶過兵，打過仗，手上見過血。
顧長風在車前五步勒馬，翻身下來，抱拳一揖。
“末將顧長風，歸寧地方守將，奉命迎接欽差大人。大人遠道而來，歸寧城上下恭候多日。城中已備下住處和接風宴，大人請。”
禮節周全，措辭得體，既沒有卑躬屈膝，也沒有倨傲無禮。
韓正清從車上下來，整了整袍服，露出一張圓臉。五十來歲的人，保養得不錯，皮膚白淨，手指上戴著兩枚玉扳指，走路時微微挺著肚子，一副京官的做派。
他打量了顧長風兩眼。這年輕人身量高，肩寬背直，手上有握刀磨出的老繭。他身後那些親兵也不對勁，站姿太齊整了，呼吸的節奏幾乎一致，分明是操練了很久的精銳。
韓正清在心裡把這支接待隊伍的戰力評估了一遍，然後笑了笑，拱手回禮：“有勞顧將軍。老夫一路顛簸，正盼著歇歇腳。”
馬車重新啟動，穿過城門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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