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正清沒接話。他的目光移向街道另一側。那裡站著一排正在操練計程車兵，約莫四五十人，穿著統一的灰色軍服，手持長矛，正在做刺擊訓練。帶隊的是一個黑臉漢子，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刺！收！刺！收！腰用力，腿別軟！”
韓正清默默數了數那些士兵的步伐間距、刺擊頻率和收矛速度，心裡算出了一個讓他不太舒服的結論——這些兵的訓練水平，不比京城禁軍差。
車隊在一座三進院落前停下。院子是新修的，水泥牆、灰瓦頂、門口兩盞鐵燈籠，簡樸但乾淨。
顧長風把他引進正房。房間寬敞明亮，桌椅齊全，床上鋪著厚實的棉褥，桌上擺著茶具和一盤乾果。算不上奢華，但比很多州府的驛館都強。
韓正清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沒喝，只是聞了聞。
茶葉不算好，但水是甜的。泡出來的茶湯清亮，帶著一股草原上才有的清冽氣息。
顧長風在門口抱拳：“大人先歇著，晚間備了薄酒為大人接風。大人有任何吩咐，門口的人隨時聽候。”說完便退了出去。
腳步聲消失後，韓正清放下茶碗，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正對著一條小巷，巷子盡頭能看到城牆的一角。城牆上有士兵在巡邏，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一隊人走過，腳步聲整齊劃一。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揹著手，一動不動。
身後的幕僚小心翼翼地開口：“大人，此地的情形，與趙太師說的完全不同。”
韓正清沒轉身。他的目光落在城牆上那面迎風展開的旗幟上。旗上只有一個字——顧。
“不同得太多了。”他的聲音很輕，“趙鼎說的是流放犯聚眾鬧事，要我來檢視虛實。可你看看這座城，這條路，這面牆，這些兵。這哪裡是流放犯？這分明是一方諸侯。”
幕僚嚥了口唾沫，不敢接話。
韓正清轉過身，坐回椅子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擊著木頭。他在官場混了三十年，最擅長的事情就是看風向。而此刻，他聞到了一股讓他渾身不安的味道。
趙鼎讓他來，是想借他的眼睛看清歸寧州的底細。
可如果歸寧州的底細是這個樣子，他回京據實稟報，趙鼎會怎麼做？必然會調大軍來圍剿。到時候他韓正清就是那個點炮仗的人，成了顧家的死敵。
如果歸寧州的底細是這個樣子，他回京說一切太平、並無異狀，等趙鼎日後查出真相，他韓正清就是欺君罔上的那個。
進退兩難。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有人敲門。
來人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面容清秀，穿著一身管事的灰袍，眼角帶著一絲職業性的微笑。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抬著一桌酒菜。
酒菜擺上桌。四葷四素，一壺燒酒，分量足，味道正，雖不是京城酒樓的手藝，但用的食材新鮮得過分——尤其是那盤白切羊肉，肉質緊實，沒有羶味，一看就是草原上放養的好羊。
沈墨站在一旁，等酒菜擺好後，朝門外做了個手勢。
兩個小廝又抬進來一隻木箱。箱子不大，卻沉得很。放在桌邊時發出悶響。
沈墨彎腰開啟箱蓋。
燭光落進箱子裡，照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金黃色。
金錠。整整一箱。每一錠都是標準的十兩制式，碼得整整齊齊，像磚頭一樣壘著。粗算下來，不下三百兩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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