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隨即收緊,垂在袖中。
沈墨合上箱蓋,退後一步,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只有韓正清一人能聽清:“這是我家主人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韓大人遠道而來,路上辛苦,先用些酒菜,好好歇一宿。”
韓正清沒看箱子,看著沈墨。這個人的眉眼間有一種經過嚴格訓練才會有的冷靜。不是普通管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你家主人倒是大方。三百兩黃金見面就送,也不怕老夫回京後拿著金子告你們行賄?”
沈墨笑了笑:“韓大人是聰明人。聰明人不會把到手的東西往外推,更不會用別人的好意去換一個兩面不討好的結果。”
韓正清的眼皮跳了一下。這話說得太精準了。精準到像是把他心裡的算計全看穿了,然後替他把最優解擺到了檯面上。
他放下酒杯,看著沈墨的眼睛:“你家主人,到底想要什麼?”
沈墨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門邊,拉開門簾,回頭時臉上那抹笑意仍然掛著,卻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韓大人且先歇息,明日,我家小主人會親自與大人一敘。大人的所有疑問,明日都會有答案。”
小主人。
韓正清捕捉到了這個詞。不是“主人”,是“小主人”。一個“小”字,意味著掌權者的年紀不大。那個騎馬出城迎接他的顧長風看著不過二十出頭,已經夠年輕了。還能小到哪裡去?
沈墨帶著小廝退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韓正清一個人,一桌酒菜,和一箱金子。
他站起來,走到箱子旁邊,掀開蓋子,又看了一遍那些金錠。
三百兩黃金。折銀三千兩。這是他在京城收一整年禮才能攢下的數目。
他把箱蓋合上,走到窗前。
窗外的歸寧城已經亮起了燈。不是零星幾盞,是一整條街的燈火連成一片,工坊那邊的煙囪還在冒煙,遠處城牆上巡邏兵的火把移動著,像一條緩慢流淌的火河。
更遠處的黑暗中,他隱約看到了幾個巨大的輪廓。
是火炮。
架在城頭上,炮口朝著城外,沉默地蹲在那裡,像幾頭閉著眼睛的鐵獸。
韓正清的手搭在窗沿上,指尖發涼。
他這趟差事,本以為是來給一群流放犯蓋棺定論的。可現在,他坐在這座不該存在的城池裡,面前擺著不該出現的金子,窗外是不該有的火炮和軍隊。
他忽然有些後悔接了這趟差事。
那晚,韓正清翻來覆去到三更天都沒閤眼。一閉眼就是那面三丈高的城牆,一睜眼就看到桌邊那箱金子在燭光裡閃著幽幽的光。
他把被子拉過頭頂,又掀開。
隔壁房間傳來禁軍校尉巡夜的腳步聲,很輕,但韓正清聽得格外清楚。他知道那五十名禁軍裡,至少有三個是趙太師安插的眼線。他們盯著他,也盯著歸寧城。
而他自己,被夾在金子和炮口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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