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韓正清就起來了。
他幾乎一夜沒睡,眼下掛著青黑,精神卻亢奮得異常。他洗了臉,整了衣冠,把官帽戴正,銅鏡裡的自己看起來還算體面,只是嘴角那道習慣性往下撇的弧度更深了些。
辰時二刻,沈墨來請人。
“韓大人,請隨我來。”
韓正清跟著沈墨穿過兩條街。一路上他的目光不停地掃視兩側,街道的佈局、行人的密度、鋪面的種類,每一樣都在他腦子裡飛速歸檔。這是他三十年官場養出來的習慣,到任何一個地方,先把周圍環境吃透。
走了約莫一炷香,沈墨在一座青磚院落前停下。院門不大,門楣上沒有掛匾,兩側各站著一名持刀衛兵。
韓正清被引進正堂。
正堂不算大,擺設也簡單。一張紫檀長桌橫在中央,桌上攤著幾份文書和一張輿圖。桌後放著一把太師椅,太師椅上鋪著一張厚厚的棉墊。
韓正清一進門就習慣性地往主位看。
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太師椅上坐著一個孩子。
四歲左右,圓臉,皮膚白淨中透著一絲曬過的紅,穿了一件大紅棉襖,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腳上蹬著一雙黑色小皮靴。因為椅子太高太大,她整個人陷在裡面,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腳丕子夠不到地,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桌腿。
她的右手舉著一根糖葫蘆,正咬下第二顆山楂,嚼得腮幫子鼓鼓的。
韓正清的腦子空白了半息。
他下意識往左右看。太師椅兩側站著四個年輕人。左邊最近的那個他見過,就是昨天出城迎接他的顧長風,腰間挎刀,面色冷峻。顧長風旁邊站著一個拄竹杖的青年,眼睛微閉,不知是盲是寐。右邊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抱臂靠在柱子上,目光像刀子一樣在韓正清身上來回刮。最後一個站在窗邊,青衫長劍,眉目溫和,卻有一種讓人不敢逼視的沉靜。
四個人,四種不同的氣勢,像四面牆一樣立在那個小女童周圍。
韓正清的目光重新落回椅子上的孩子。她正好把第二顆山楂嚼完嚥下去,拿糖葫蘆的手垂下來擱在扶手上,歪著頭看他。
那雙眼睛圓溜溜的,亮得像兩顆黑葡萄。裡面有好奇,有審視,還有一種不應該出現在四歲孩子眼中的東西。
韓正清在官場混了三十年。他見過皇帝的眼睛,見過太后的眼睛,見過趙太師在深夜書房裡算計人命時的眼睛。
眼前這雙眼睛,和那些人的眼睛是同一類。
是掌權者的眼睛。
他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韓大人請坐。”女童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含糊,因為嘴裡還留著山楂的酸甜。她抬起小手朝下面的椅子一指,“站著說話累,坐下聊。”
韓正清沒動。不是拿架子,是腿有點發軟。
他本以為“小主人”最多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英才。他做過最離譜的猜測,也不過是十二三歲的天才兒童。
可四歲?
他的目光飄向顧長風。顧長風面無表情,微微點頭,示意他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