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正清慢慢在客位坐下，坐的過程中把後背挺得筆直，不敢有半分鬆懈。這個動作在他見趙太師時都不曾有過。
鯉寶又咬了一口糖葫蘆，嚼完以後把竹籤放在桌上，從桌邊拿起一塊帕子擦了擦手指。動作很慢，像是在給韓正清留出消化的時間。
韓正清需要這個時間。他在飛速重新評估眼前的一切。一個四歲的女童坐在主位，四個年輕人站在兩側護衛，整座城的運轉圍繞著她的指令。這不是玩家家酒。從城牆到工坊到軍隊到那箱金子，每一樣都指向同一個事實——這個女娃，就是歸寧城真正的當家人。
鯉寶等他坐穩了，才開口。
“韓大人在京城待了三十年，什麼大場面都見過，鯉寶就不兜圈子了。”她的語速不快，吐字卻很清楚，一個四歲孩子用成年人的邏輯在說話，這種割裂感讓韓正清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鯉寶要跟大人說三件事。說完了，大人再決定怎麼做。”
她抬起小手，拍了一下桌面。
顧長霆從柱子旁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木托盤，放在韓正清面前。托盤上疊著厚厚一沓紙，最上面那張蓋著歸寧知府的大印。
鯉寶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件。大人跟了趙太師很多年，應該知道他在西北做過什麼。可有些事，大人可能不知道。”
韓正清低頭去看那沓紙。
第一頁是馬成龍的親筆信，字跡他認得，筆畫裡帶著一股關了一個多月的倉皇。信裡寫了趙太師指使三州知府私徵兵丁、截留朝廷軍餉、剋扣軍糧中飽私囊的事，每一條都有具體的時間、數額和經手人姓名。
第二頁是一份賬目副本。韓正清一看抬頭就認出來了，這是趙太師私庫的記賬格式。上面記錄著白銀三十萬兩、黃金五萬兩的出入流水，標註了藏匿地點和看守人員。
第三頁讓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那是一封密信的抄件。信上趙太師親筆——韓正清認得那筆字——許諾給狼胥王帳三萬石糧和一萬斤精鐵，條件是從北面攻打歸寧城。信末蓋著趙府的私印。
貪墨。勾結地方。暗通外敵。
三條，哪一條拿出去都是滿門抄斬的死罪。
韓正清的手在紙上停了很久，抬起頭時，臉上的血色已經褪了一半。
鯉寶看著他這副模樣，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
她又拍了一下桌面。
幾乎在同一瞬間，城外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
那聲音從城牆方向滾過來，穿過街道，震得桌上的茶碗微微顫動。是火炮。
韓正清的身子猛地一縮，手按在椅子扶手上，差點站起來。他的禁軍護衛在門外齊聲拔刀，被趙虎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鯉寶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這聲炮響跟她沒有半點關係。
“大人在京城應該也聽說過了。歸寧城有炮，有連弩，有水泥城牆，有訓練過的兵。上一次來打歸寧城的人帶了八千聯軍，回去的時候只剩三千不到。”
她的聲音很平靜。
“鯉寶不是在威脅大人，只是想讓大人知道，這裡不是大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能好好走，最好好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