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眼前這個四歲的女童,大紅棉襖,小揪揪髮髻,嘴角還殘留著一絲山楂的紅色糖漬,說出的話卻能讓整個朝堂天翻地覆。
韓正清閉上了眼。
他這輩子做過無數次選擇。每一次都是在兩座山之間找那條最安全的路。他從不站隊,只站贏面大的那一方。
趙太師。宮中禁毒。通敵賣國。滿門抄斬的證據就在他手裡摸過的那沓紙上。趙太師的大廈,不知道哪一天就會塌。而他韓正清,是大廈底下最先被壓死的那塊磚。
歸寧城。火炮。水泥城牆。五萬人。一個四歲的女娃用成年人都達不到的縝密,布了一整張局。她說換天,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此刻坐在這間屋子裡的人,每一個都信。
贏面。
他在心裡把兩邊的贏面放在天平上,來回稱了三遍。
第三遍稱完,天平沒有動過。
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方向。
韓正清睜開眼。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袍擺拂過桌角,發出輕微的聲響。然後他緩緩彎下膝蓋,跪了下去。
不是對一個四歲的女童跪。
是對一個讓他看到活路的人跪。
他的額頭抵在冰涼的地面上,聲音不再發顫,反而比進門時平穩了許多。
“臣韓正清,願效犬馬之勞。”
鯉寶看著他跪在地上的背影,沒有立刻叫他起來。她拿起桌上的糖葫蘆,把最後一顆山楂咬下來,嚼了兩口,嚥下去。
然後她說:“起來吧。跪著辦不了事。”
韓正清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還有些發軟。他在官場跪了無數次,只有這一次,跪完以後覺得膝蓋輕了些。
鯉寶跳下椅子,走到他面前,仰著頭看他。她的個頭只到他的腰帶扣,得把脖子仰得很高才能看見他的臉。
“韓大人,鯉寶說過,聰明人不會把到手的東西往外推。大人做了聰明的選擇。”她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袍擺上沾到的灰,“回京以後的事,二哥會跟大人細談。今天大人先好好歇著,明天鯉寶帶你去看看城裡的工坊和學堂。讓大人知道,大人選的這條路,走得值。”
她說完,踩著小皮靴踏踏踏地走出了正堂。
韓正清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兩隻手攥著袍袖,掌心全是冷汗。
身後,顧長雲的竹杖點了一下地面。
“韓大人,坐。有些細節,咱們慢慢聊。”
韓正清回過神來,在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掠過桌上那沓證據、那張寫著兩萬兩的紙,最後落在鯉寶沒吃完的那根糖葫蘆的空竹籤上。
竹籤上沾著紅色的糖漬,在日光下微微發亮。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的所有選擇,都沒有今天這個來得痛快。
也沒有今天這個來得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