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下人又陸續端上數道菜餚：炙鴨肉、纏花雲夢肉、水晶膾，還有幾道時蔬端上桌來，皆是眼下菜園中新摘的應季菜。
隨後，丫鬟端上來兩盤外皮金黃焦脆的饆饠。梁知府笑道：“京中大多吃櫻桃饆饠，咱們這邊大多吃肉餡的，這盤是羊肉餡，這盤是蝦肉餡。”
蕭景宸嚐了一口赤鯉臛，點頭道：“旱年之中，還能這般整治，足見梁大人用心了。”
梁知府受寵若驚，連聲道：“殿下過譽了！過譽了！殿下吃得慣，便是下官的福氣！”
日影從窗牖間斜斜照入，落在桌上，滿席菜餚香氣縈繞。
席上眾人推杯換盞，你來我往，氣氛倒也算和樂。蕭景宸聽得多，說得少，偶爾應和一聲。
只有楊同知和和其一派的下屬官員，吃的心不在焉，兩股戰戰。
這頓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方才收住。侍從魚貫上前，奉上酳口的清茶與溫好的面巾。
蕭景宸接過茶盞，淺淺呷了一口，含漱過，又接過溫巾，先拭了拭唇，再緩緩擦過雙手，隨手將巾帕擱回托盤。他動作不緊不慢，從容得很。
梁知府在一旁候著，見蕭景宸淨了手，忙拱手道：“殿下，這堂內味道頗重，不如請殿下移步正廳說話？”
蕭景宸點頭：“也好。”
眾人遂起身，移入正廳。分別落座，重新奉上茶來。蕭景宸端著茶盞，卻沒有喝，目光落在梁知府身上，忽地一笑：“梁大人。”
梁知府忙道：“殿下請說。”
蕭景宸道：“今日這席面，怕不是梁大人自掏腰包置辦的吧？”
梁知府一僵，隨即有些窘迫地笑道：“殿下明鑑……下官不過略盡些微薄的心意，能得殿下賞光，已是下官的福分……”
蕭景宸卻慢悠悠接了句：“梁大人如此破費，怕不是你這府衙的庫，早被掏空了吧？”
梁知府聽罷，再不遲疑，立即跪了下去，俯首道：“殿下明鑑！下官不敢欺瞞殿下——不只是府庫空了，常平倉、義倉，也早已顆粒無存，就連朝廷發下來的賑災糧，也被……也被人搬空了！”
此話一齣，滿堂俱驚。
楊同知臉色“唰”地慘白，手裡茶盞險些拿不穩，指尖止不住地發抖。他身後那幾個同黨更是幾乎要癱坐下去——偏廳裡候著的幾位家主遲遲不被傳見，他們便已覺出不好；如今聽到這一句，只覺天都塌了。完了，這回是真完了。
蕭景宸沒有說話。
他緩緩放下茶盞，那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廳堂裡卻如驚雷。
“好大的膽子！”
蕭景宸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凜然寒意，一字一句道：“府庫、常平倉、義倉和朝廷的賑災糧，都敢動？”
滿堂官員齊刷刷跪了下去，無人敢抬頭。
“殿下息怒！”梁知府伏在地上，聲音發緊，“下官不敢推諉，可下官到任之時，幽州大旱已然成災，糧倉十室九空。下官一面上書朝廷，一面著人清查，可那賑災糧運到州界，便再無下文。下官連上三道奏疏，都被人截了去，一封也送不出幽州！”
他說到這裡，叩首道：“下官官微言輕，叫天天不應，只能守著這座空城，等殿下來……下官，下官有罪！”
滿堂皆靜，落針可聞，氣氛壓抑到極點。蕭景宸卻似沒瞧見，只垂著眼，慢慢呷了一口茶，神色陰沉，看不出喜怒。
一口茶飲盡，他放下茶盞，忽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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