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人已經跨過了門檻,可她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過來,不高不低的,像是說給院子裡正在打水的李萬張聽的。
李萬張提著水桶從井臺那邊走過來,聽見肖氏那句話,他抬頭看了一眼東廂房的方向,
又看了看正在後院砌牆的李書海,然後放下水桶擦了擦手,說了一句,
“那間屋子朝南,日頭好,曬被子方便。”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李書海身上,李書海正蹲在牆根底下把一塊新磚往牆角那堆碼好的舊料邊上放,
放好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側過頭看了他爹一眼,然後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東廂房的窗戶,
那扇窗戶正開著半扇透氣,能聽見長生趴在炕沿上的笑聲從窗戶縫裡擠出來,細碎的,脆生生的。
月梅在炕上靠著枕頭,她把懷裡的小滿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睡得舒服些。
小滿在睡夢中動了動小嘴,像是在夢裡嚐到了什麼甜的東西,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落平了。
月梅低頭看著那張紅撲撲的小臉,又看了看炕上那三個已經熟睡的小腦袋,長生趴在炕沿上趴著趴著就睡過去了,口水把炕沿的布邊洇溼了一小片;
二毛拱在老三旁邊縮成一團,小拳頭擱在嘴邊攥著;
老三的呼吸均勻得像一隻小小的風箱,肚子一起一伏的。
炕上的空間確實不夠了。
四個孩子各自佔了一塊地方,月梅被夾在中間連腿都伸不直,
被子角被二毛扯過去了一半蓋在肚子上,另一半拖在地上沒人管。
可她看著這滿炕的小腦袋排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弧線,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著睡有的蜷成一團,
像一盤剛出鍋的、擺得還不那麼整齊的圓包子,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完了又抿住了。
她也知道自己這樣側著身夾在中間一宿都伸不直腿,想動也不敢動,怕一翻身就把哪個小東西給蹬哭了,
可她靠在枕頭上看著炕上那一排小腦袋的時候,心裡頭沒有什麼別的念頭,
就覺得這炕被他們佔滿了,這屋子被他們佔滿了,熱氣從他們身上散出來把整間屋子都烘得溫溫的,
像灶膛裡壓了灰的餘火一樣,不燙人但持續地暖著。
九月初的風從巷口吹進來的時候帶了桂花的味道,甜絲絲的,在青石巷子裡飄來蕩去,
碰見誰家的門就鑽進去轉一圈再出來。
院子裡那幾棵石榴樹上還剩最後幾顆石榴,裂了口子,露出裡頭紅晶晶的籽,長生踮著腳尖夠了一顆下來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被李書海追著說了兩句“別糟蹋東西”,
他蹲在地上把那幾瓣碎石榴撿起來,摳裡頭的籽吃。
灶房裡的活收了,碗碟歸了位,案板也擦乾淨了。
肖氏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站在灶房門口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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