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那兒好半天沒有動彈。
他的拇指被那隻小拳頭攥著,攥著攥著他的眼眶底下有一層薄薄的紅浮上來,在炕頭油燈的光線下像一顆即將化開的糖。
他吸了吸鼻子,那一下吸得有點響,然後他側過頭看著月梅,嘴角咧開了,咧得很大,
大到他整張臉上的五官都在那個笑容裡擠到一塊去了,可他咧著嘴看著月梅的時候,
從他嘴裡出來的聲音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月梅,咱有閨女了。”
月梅低頭看了看懷裡那隻攥著李書海拇指的小拳頭,又抬頭看了看他蹲在炕前的姿勢。
他蹲在那兒就像一尊剛澆好的泥胎,全身上下還沾著蓋房子剩下的灰漿和泥點子,
連褲腳上沾的那塊乾透的灰泥都忘了搓,就那麼蹲著,拇指被那隻還沒有他指節長的小手攥著,
像是被人用一根剛剛萌芽的草莖栓在了那一片還泛著潮氣的平整土地上,輕輕一拉,他就跟著她生根了。
她開口問他名字,他張了張嘴,張了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掏出一句話:
“你說叫小滿。滿月的滿。”
“小滿。”
月梅低頭對著懷裡那張小臉輕輕喊了一聲。
那小東西在被子裡動了動小嘴,像是在回應那個名字,
又像是聞到了什麼熟悉的氣味,往月梅的胸口拱了拱。
她伸手把她那隻攥著李書海拇指的小拳頭輕輕攏進掌心裡蓋住,然後抬頭看了看李書海又看了看肖氏,
三個人圍著炕上那一小團包被,把這間擠滿了四個孩子、一條舊被褥、半碟花生米和一碗沒喝完的紅糖水的東廂房,
在這個八月傍晚的暮色裡填得滿滿當當的。
窗外的晚風從石榴樹葉子縫隙間穿過來,把灶房窗戶紙上透出來的光搖碎成一片碎碎的金,
灑在窗臺上那碟還沒收走的、被月亮照得泛著潤光的豆沙包上。
小滿出生後的頭幾天,東廂房的炕就沒空過。
長生是最先適應有妹妹這件事的。
他趴在炕沿上,兩隻小胖手撐著炕沿邊,踮著腳尖往炕裡頭看,看了一會兒伸出右手食指,
極其輕柔地碰了一下小滿露在包被外面的那隻小手。
那隻小手比他的小好幾圈,紅通通的,像一顆剛剛剝了皮的嫩花生。
長生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縮回去之後又伸出來碰了一下,碰完了抬頭看了他娘一眼,
像是在問“我碰得對嗎”。
月梅衝他點了點頭,長生又低頭看了看那隻小手,咧嘴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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