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還盯著炕上那一團新的小東西,像在琢磨一隻剛剛破殼的雛鳥。
老三在炕角躺著一動不動,他剛吃完奶,小肚子圓鼓鼓的,
兩個小拳頭舉在耳朵旁邊,嘴角掛著一絲奶漬,睡得正酣。
月梅靠著枕頭半躺著,懷裡的小滿剛吃完奶,小嘴微微張著,
鼻翼上的細絨毛在油燈的光線下泛著薄薄的金色。
她的手指頭攥著月梅衣襟的佈扣子,攥得不算緊,可攥著就不肯鬆開了,
像是本能在確認這隻提供溫熱和奶水的懷抱還在不在。
炕上真擠。
長生佔了炕沿那一小塊,二毛在他腳邊拱來拱去,
老三躺在炕角跟一床疊好的小被子擠在一起,月梅靠在枕頭上攏著小滿,
李書海蹲在炕前連坐的地方都沒有,他的膝蓋頂著炕沿,
上身微微前傾著,像一隻守著窩的大狗,
眼睛一會在小滿臉上停一停,一會又在其他三個兒子身上掃一圈,哪邊都不捨得少看。
肖氏推門進來的時候先低頭避開了門框上掛的那件小衣裳,
抬頭看見炕上的情形,她的腳步在門檻前面停了一下。
炕上那幅畫面比她預想中還要滿,長生趴在炕沿上伸著小手在夠小滿的手指頭,
夠著了就嘿嘿笑兩聲,夠不著就挪一挪屁股換個角度繼續夠;
二毛在他娘腳邊拱來拱去,一會兒趴一會兒坐,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音節;
老三在炕角睡得四仰八叉,一隻小腳丫蹬出了被子;
月梅被三個兒子和一個閨女擠在正中間,靠著枕頭側著身子,懷裡的小滿攥著她的衣襟。
整張炕被四個孩子佔得滿滿當當的,連炕沿上搭著的那條小被子都被二毛扯歪了,
被角垂在半空中晃盪著,二毛還伸手去夠了幾下才鬆手。
肖氏站在門口看了兩息,端著那碗紅棗小米粥走進來,
一邊走一邊把炕沿上那條被二毛扯歪的小被子順手塞回炕面上。
她走到炕前把粥碗擱在矮桌上,碗沿碰著桌面的聲響輕而短,沒有驚動炕上那些已經睡著的小腦袋。
她把碗擱好之後直起腰來,目光在炕上那五個腦袋上掃了一圈,
四個小的加一個大的,頭挨著頭腳碰著腳,把那張木炕的每一寸都填滿了,
邊上還擠著三床小被子和一塊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舊褥子,幾乎沒有她可以坐下來的空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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