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海那兩間屋子快蓋好了,後院的牆砌了大半,屋頂也上了梁。”
她頓了一下,像是把接下來那句話說出口之前先掂了掂分量,
“那兩間屋子蓋起來之後,前面的講堂和堂食就有著落了。
可東廂房那邊,四個孩子擠在一張炕上,月梅連腿都伸不直。
孩子們一天天大了,總這麼擠著不行。”
李萬張把旱菸杆擱在桌面上,手指頭在煙桿上慢慢摩挲著。
他聽肖氏說這些話的時候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盤算著什麼事,等她停了停,他介面說,
“那間西耳房空著也是空著。
我看了,屋子雖不大,可朝南有扇窗戶,白天日頭能曬到半間屋。
收拾收拾,咱倆搬過去住。東廂房讓給月梅和孩子們,地方就寬敞了。”
肖氏的手指頭在花生殼碎屑上停住了。
她抬頭看著李萬張,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想從他那張被灶火燻了二十多年的臉上面看出什麼更多的打算來。
“你說搬過去就搬過去?西耳房那間屋子才多大,一張炕擺下去連轉身的地都沒有。”
“夠住。咱倆住了二十多年了,轉個身還轉不開?再說東廂房讓出來,書山以後娶媳婦也有了地方。
那孩子早晚要成家的,總不能讓他一直住柴房旁邊那間小屋吧?”
肖氏沒有接話。
她的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擱在自己膝蓋上,手指頭互相搭著,搭了一會兒又鬆開了。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那碟花生殼上,那幾片碎殼在油燈光線底下乾枯地蜷著,
跟被她剝出來的那一小堆白生生的仁比起來,像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我住了二十多年了。”
她開口說了這麼一句。聲音不高,可她說完那句話之後視線沒有從花生殼上移開,
彷彿在跟那些花生殼說這句話的餘下的分量,輕得像灰,卻積了厚厚一層,
“那間屋子的窗戶紙是我糊的,糊了三回。
第一回是嫁過來那年冬天,第二回是書海出生那年春天,第三回是去年。
那扇窗戶朝東,早上的日頭第一個照進來,我每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那扇窗戶上的光到了哪個位置。
我一住住了二十多年,從新媳婦住成老婆婆。”
李萬張沒有說話。
肖氏和年輕的時候比,已經不那麼年輕了,背也開始有點駝了,但是,身板子依然挺的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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