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在牆上鋪了一道銀白色的亮痕,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月光裡,
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自己身邊那一片空出來的被面。
那一片被面寬了半尺,是肖氏和李萬張搬出東廂房之後會空出來的半尺,也是孩子們再長大一些、
各自有地方睡之後這一整片被面都會空出來的半尺。
她知道那間屋子終究要讓出來的,孩子們大了需要地方,書山將來要娶媳婦需要有間像樣的屋子,
而她自己從這間屋子搬進來那天起就知道,這間屋子從來就不止屬於她一個人。
她把手指頭從那片空被面上收回來,擱在自己枕邊。
炕上長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枕頭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安靜了。
她的手指頭在枕邊蜷了一下又鬆開了,嘴角有一道極細的弧度在月光裡亮了一下又落平了,
像是被什麼只有她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輕拽了一下。
那扇朝東的窗戶上的月光正在一點一點地移著,從牆面上挪到了她搭在枕邊的手背上,銀白的一小片,像一層薄薄的、還沒幹的漆,正在慢慢地晾著。
九月中那天天高雲淡,太陽曬著不燙人了,
風裡桂花的香味一天比一天濃。院子裡的石榴樹葉子還沒落,綠裡透著一絲黃邊,
小滿在炕上躺著蹬腿,二毛蹲在她旁邊拿一根乾淨的布條在逗她的小腳丫,老三在炕角翻了個身繼續睡他的覺,
長生滿院子追一隻蜻蜓,追了兩圈沒追上,蹲在牆根底下喘氣。
這天是中秋後第三天,李萬張說了句“一家人齊了吃頓飯”,
肖氏一大早就去集市割了條魚回來,又買了一刀五花肉和半隻雞。
灶房裡的鍋從巳時就沒歇過,紅燒肉的甜醬香從灶房門縫裡飄出來,在院子裡頭打了好幾個轉,
把長生從牆根底下引到了灶房門口,扒著門檻往裡張望。
肖氏從鍋裡夾了一小塊燉得酥爛的肉皮塞進他嘴裡,他嚼著肉皮眯著眼,一臉滿足地又跑回去了。
晚飯時候堂屋的方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的。
正中是一大盤紅燒肉,油亮亮的醬色裹著顫巍巍的肉塊,旁邊是一碟清蒸魚,蔥絲和薑絲鋪在魚身上被熱油澆過,
香味順著白汽往鼻子裡鑽。還有一碟醋溜白菜、一碟拍黃瓜、一大碗蛋花湯,桌角擱著一碟切好的滷牛肉和一碟花生米。
肖氏把最後那道湯端上來擱在桌子正中間的時候,看了看滿桌子菜,又把長生那把小木勺子往他手邊推了推,然後坐下來解了圍裙搭在椅背上。
一家人圍坐在方桌前頭。
李萬張坐在主位上,面前擱著一碗米酒,酒面上浮著幾粒桂花。
肖氏坐在他右手邊,懷裡抱著小滿,小滿剛吃完奶,正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四處看,小嘴微微嘟著。
月梅坐在肖氏旁邊,長生擠在她和李書海中間,手裡攥著那隻小木勺子正準備去夠紅燒肉碗沿上的一小塊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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