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明天你去周家後門口等我,別蹲牆根底下,那牆根涼。”
月梅從窗邊轉過身來。
月光照在她半邊臉上,另半邊隱在暗處,可她嘴角那點弧度在月光下清清楚楚的。
她走回床邊坐下來,把李書海那兩隻塗了藥粉的手輕輕攏在自己手心裡握著。黃柏粉的藥味在她和他之間散開來,苦澀的,帶著一絲草木的清氣,跟灶房裡那些麵粉、蔥姜、柴火的煙火味混在一起,成了一股子暖融融的東西。
“書海哥,等你那手好了,咱倆都別去洗了。”
李書海的手在她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那書山買書的錢?”
“我繡花帕子攢著賣。你多教幾個孩子認字,巷口那些人家你幫著幹活,人家給不給你東西不重要,你那雙手少泡冰水就行。”
李書海低頭看著兩個人攏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小一圈,指尖上那點凍瘡的印子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而他的手上塗滿了黃柏粉糊,粗糲的、紅腫的、磨破了的,全被她攏在掌心裡握著。
她握著的時候不緊不松的,像那雙手是她從井臺邊上撈回來的一樣東西,得焐著,得暖著,得等它自己慢慢緩過來。
他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窗外的月光比剛才亮了些,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兩個人並排坐著的影子上,把兩隻攏在一起的手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的。
黃柏粉的味道在屋子裡的空氣中慢慢散開,苦中帶著草木的澀,
可在那澀味底下,有一縷很淡很淡的、從指間的溫度裡滲出來的東西,像是藥粉底下包著什麼正在一點點恢復過來的熱氣。
這就夠了,李書海握著自己的手,自己是個男人,能護住她。
四月初的夜已經不那麼冷了,可後半夜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的時候還是帶著一層涼。
書山趴在桌上,面前的《禮記》翻到了月令篇,
紙頁上的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團,他使勁眨了眨眼又看清楚了些,可看了沒幾行又糊了。
他放下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
桌角的油燈燒了大半宿了,燈芯上結了薄薄一層黑垢,光比以前暗了一截。
他端著燈盞彎腰用針把黑垢挑了挑,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亮了些,可燈盞裡的油已經見底了。
書山拿起牆角的油壺想添,搖了搖——空了。
他想了想,把油壺擱回原處,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對面的東廂房還亮著燈,雖然燈芯捻得低,只漏出一線細光,可那光還在。
他端著自己那盞油燈推開門,穿過院子走到灶房門口,想從灶房櫃子裡拿那壺新油。
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東廂房的門虛掩著,燈從門縫裡漏出來,連帶把裡頭說話的聲音也漏了出來。那聲音壓得很低,可在安靜的四月的深夜裡,隔著院子傳過來還是能聽清楚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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