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果然擱著一隻小油壺，跟他之前買的那隻不一樣，是新的，陶土燒的，蓋口塞著布塞。
他把布塞拔出來低頭聞了聞，是清油，新打的，沒摻水。
李萬張蹲在地上愣了一下。
他拎著那隻油壺站起來，藉著燈光又看了看，
壺確實是他買的那個，可裡頭裝的油是滿的。
他記得自己上次來添油的時候，這壺已經空了大半，他還沒來得及補。
他拎著壺翻了翻，看見壺底貼了一小塊紙角，紙上用炭筆寫了幾個字，
“大叔，油我買了新的在櫃子裡。你別摸黑走路，摔了姐著急。”
李萬張站在桌子前面，手裡攥著那隻油壺，低頭看著壺底那張紙角。
炭筆的字寫得不大，筆畫倒是工整，認得出是書山的筆跡。
那幾個字他看了兩遍，目光在最後一句話上停了一下，喉嚨裡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他把那張紙角從油壺底上輕輕揭下來，紙已經有點皺了，大概是貼上去的時候還沒幹透又被蹭過。
他把紙小心地疊了疊，疊成一個小方塊，擱進懷裡貼胸口的那個位置。
然後他提著油壺走到油燈前面，添了兩勺油進去。
添油的時候他的手比平時更穩，油壺傾斜的角度控制得剛剛好，清油順著壺嘴淌進燈盞裡，一絲都沒灑出來。
添完了油，他從懷裡掏出一小截新燈芯，是他白天偷偷備下的，用細棉線搓的，比原來的那根稍粗些。
他把舊的燒短的燈芯換下來，把新的慢慢穿進燈芯管裡，長度比原來的多了半寸。
然後他拿桌上的針把新燈芯挑起來一點點，讓棉花頭露出油麵。
做完這些他端詳了一下油燈，燈盞滿了八分，新燈芯白淨淨地立在油裡，等著被點燃。
李萬張沒有點火。
他把油壺放回原處，把換下來的舊燈芯收進懷裡。
他站在桌前又看了書山一眼，書山翻了個身之後臉朝著桌面，鼻尖蹭著袖口，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比剛才更勻了。
李萬張伸手把他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舊襖子拿下來，輕手輕腳地蓋在他身上，襖子的邊角被他掖好了，把書山的肩膀和後背都裹嚴實了。
他做完這些在桌前站了兩息。
然後他彎下腰，把桌角那本合上的《孟子》翻到了摺頁的那一頁，看了兩行，是“盡心章句”的末尾幾句，旁邊有書山用細炭筆寫的批註，蠅頭小字擠在行間，密密麻麻的。
他看不太懂那些批註的具體內容，可他看懂了那些字的排列，密密的，整整齊齊的，每一行都擠滿了，紙邊都寫到了頁尾。
他把書合上，輕輕放回原處。
然後他轉身出了小屋，門在他身後又輕輕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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