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走到桌邊,低頭看了看那盞油燈。
燈盞裡也是滿的,燈芯是昨晚新剪過的,不長不短剛剛好。
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推門出去了。
他走到灶房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李萬張在案板前面揉麵,肖氏在灶臺前頭攪粥,月梅在案板角上切蔥花。
他站在門口喊了一聲:“嬸子,灶房角落那隻新油壺是........”
“買的。”
肖氏頭也沒回,
“擱那兒就行了,用完了自個兒添,別省。”
書山站在門口,灶房裡的白汽從門縫裡湧出來撲在他臉上。
他看著肖氏在灶臺前頭攪粥的背影,後腦勺那根銀簪子歪了半寸,她沒顧上扶。
他看了一會兒,沒再說啥,縮回頭把門帶上了。
他回到小屋坐在桌前攤開書的時候,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子裡穩穩地燒著。
他低頭翻了一頁書,又翻了一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忽然停了,轉頭看了一眼牆角那隻新油壺。
壺口的布塞子的邊角在暗處微微翹著,像是被人拔開過又塞回去了,塞的時候指尖在布面上按了一下。
他把頭轉回來,低頭繼續看書。
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比平時穩當,寫的那個“篤”字的竹字頭寫得尤其踏實,兩撇伸出去收得利落。
窗外頭二月的風還在颳著,把院子裡石榴樹的枯枝吹得擦著屋簷沙沙響,可小屋裡的油燈亮著,穩穩當當的,把整間屋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牆角那隻新油壺在暗影裡蹲著,滿當當的,等著今晚再添一回。
二月下旬連著下了好幾日的雨,
不大,細細密密地飄著,把巷子裡的青石板澆得墨黑墨黑的,腳踩上去水花四濺。
這種天鋪子的生意淡了些,路不好走,出來買包子的人少了一多半。
灶膛裡的火倒是燒得比晴天旺,溼氣大,不燒旺點連面都發不起來。
月梅坐在東廂房門檻上補衣裳。
她手裡是書山那件舊棉襖,已經不知道補了多少回了,袖口的藍布是上個月新接的那截,可肩頭又磨薄了,對著光一照能看見裡頭的棉絮紋路。
她拿針線把磨薄的地方又縫了一層碎布上去,縫完了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針腳走得還算齊整,可那碎布跟襖子原來的顏色差了整整兩個色號,一深一淺的,像塊補丁摞著補丁。
她把襖子抖開看了看,又從裡到外翻了一遍。
這件襖子她記得清清楚楚,入冬的時候穿到李家來的,那時候袖口短了三寸,肩頭破了一道口子,前襟的扣子掉了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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