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梅她低頭看了看手上那摞藍布,布面在雨天的灰白光線下泛著柔和的藍底白花顏色,跟她自己那件新襖子是一個料子。
她把這摞布和手裡那件舊襖子並排放著,一塊新一塊舊,一塊厚實一塊薄透,比在一起的時候那差別格外扎眼。
她看著肖氏的背影片刻,然後低頭把那一摞藍布拿進東廂房,擱在床面上攤開了。
布裁了整整一件小襖子的量,肩、袖、前後片,連領口都裁好了弧線,邊角修得圓潤。
拎起前片比了比,確實是按書山的身量裁的,比自己原先估的寬鬆了些,像是特意多留了富餘,讓那孩子穿上之後胳膊還能活動。
她在床邊坐下來,把那件舊襖子和這一摞新布並排擺著。
舊襖子灰撲撲的,肩頭磨得發白,袖口那截新接的藍布比本體顏色深了一號,一看就是後來補上去的。
而新布藍底白花的顏色鮮亮亮的,在一片灰濛濛的雨天裡顯得格外乾淨。
月梅伸手撫了一下新布的表面,棉布的手感細膩又厚實,比她那件舊襖子的布料好得多,像是特意挑了匹厚些的棉布裁的。
她坐在床邊,把新布的前片疊到舊襖子上面對比了一下尺寸,手指頭慢慢劃過布料的邊緣。
雨還在外頭下著,滴滴答答的聲響透過窗紙傳進來,在安靜的屋子裡聽著格外清楚。
月梅低頭看著那兩片布料,一塊舊得發白,一塊新得鮮亮,隔著新舊之間的顏色落差,
想起肖氏剛才把布擱在她手裡時那句“尺碼我估的,你看著改”
說得有多快,快到像是怕說慢了就會有什麼東西追上來似的。
她又想起肖氏歪著簪子往後院走的背影,步子雖快,可端著盆的那隻手微微側著,盆沿上搭著的那塊溼抹布沒掉下來,被她手腕內側的弧度穩穩地卡住了。
月梅把新布輕輕收攏了疊好,
擱在枕頭邊最靠裡的位置上,拿那件舊襖子蓋在上面壓著。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院子,雨比剛才小了些,灰白的雨絲在院子裡織成了一片薄薄的簾子。
肖氏已經晾完衣裳從後院回來了,正站在灶房門口彎腰抖圍裙上的水珠。
她抖完了直起腰往灶房走的時候,隨手把後腦勺那根歪了的銀簪子扶了一下,正了正位置。
扶完了她就推門進去了,灶房的門在她身後合上,白汽從門縫裡冒出來,在雨天的空氣裡散得慢。
月梅站在東廂房門口,看著灶房門縫裡漏出來的那線白汽,把嘴邊那句沒喊出口的話嚥下去了。
她嘴角彎了一下,彎完了轉回屋裡,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新布取出來重新攤開,開始比著書山的舊襖子剪裁的尺寸,在新布上畫線。
雨水打在屋簷上的聲響從窗外傳進來,淅淅瀝瀝的。
東廂房裡的油燈亮起來了,昏黃的光線照著床面上一新一舊兩片布料,照著月梅低垂的側臉和手指間穿梭的針線。
她走第一道針的時候手勁比平時輕了些,像是怕扎重了會把這塊新布扎疼似的。
手指頭捏著針穩穩地穿過布料,線拉過去的時候帶起極細的沙沙聲,在安靜的雨聲裡像一小段輕輕的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