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梅扶著門框站著，眼前那匹灰馬越來越近，紅紙卷在差役手裡一晃一晃的，捲上貼著燙金的“喜”字在正午的太陽底下反著光。
她的手指頭掐著門框掐得指甲蓋都泛了白，可她掐著門框的手指頭在微微地抖，
她整個人都在抖，從腳尖到頭頂都在抖，像一口燒開了水的鍋蓋被蒸汽頂著噗噗地往上拱。
灶房後頭傳來咣噹一聲響。
月梅轉頭看了一眼，肖氏手裡的菜刀掉在了灶臺上，刀面磕著砧板沿又滑到了地上，可她根本沒彎腰去撿。
她站在灶臺前面，兩隻手撐在灶臺邊沿上撐著整個人的重量，微微弓著背，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後腦勺上猛地撞了一下還沒緩過神來。
她的嘴唇張著，眼睛瞪得老大，盯著灶房門外的那一片白花花的正午日光，盯著日光裡頭那匹越來越近的灰馬和那一卷在半空中晃動的紅紙。
“嬸子........！”
書山的聲音忽然從灶房門口傳了進來。
月梅猛地轉頭。
灶房門口站著一個人，瘦瘦的，揹著那個藍布包袱，包袱帶子歪到了肩膀邊上，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灰撲撲的像是趕了好幾天的路沒來得及洗。
可他站在門口，嘴角咧著一個大得不能再大的笑容，那個笑容把他整張臉都撐開了，眉眼彎著，顴骨上的薄皮被笑意撐得發光。
“姐.......！我考上了！案首！”
他話說到一半就噎住了，大概是跑得太急喘不上氣，又大概是別的什麼堵住了嗓子眼。
他站在門口，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睛在灶房裡掃了一圈，
掃過案板前面站著的月梅，掃過灶臺前面撐著的肖氏，
掃過蹲在灶膛前面還攥著蒲扇的李書海，掃過後門口探進半個身子的李萬張。
月梅朝他走過去。
她走了兩步停下來，在書山面前站住了。
她伸手把他肩膀上歪了的包袱帶子正了正，又把他亂糟糟的頭髮往兩邊撥了撥，手指頭在他鬢角那兒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可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灰撲撲的臉上綻開的笑容，
看著他那雙被幾日趕路熬出了紅血絲的眼睛裡頭盛著的光芒，
她的眼眶底下那一層薄紅慢慢浮上來了，可她使勁眨了一下眼睛，把那層薄紅眨了回去。
“先進來。”她說。
她拉著他進了灶房。灶房裡的熱氣撲面而來，把兩個人裹在一起。
肖氏還站在灶臺前面撐著，那柄掉在地上的菜刀還沒撿起來。
她看著書山被月梅拉進來站到她面前，看著他那張笑著的臉，她撐著灶臺邊沿的手指頭慢慢鬆開了，鬆開了又攥了一下，攥了又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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