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氏走到那一排牌位前面,在蒲團上跪了下來。
蒲團是舊的,裡面塞的稻草被壓得扁扁的,膝蓋擱上去的時候硌得生疼。
她跪在那兒,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面前那幾塊牌位。
月光從她背後的門口照進來,把她跪著的輪廓在祠堂的泥地面上拖成一道長長的影子,投在那些牌位的底座上。
“爹,”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在空曠的祠堂裡帶著一點輕輕的迴響,
“書山那孩子考上了。縣試案首,今兒下午報喜的來過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牌位在她面前安安靜靜地立著,沒有回應,可那幾塊紅紙條的邊角在從門縫漏進來的微風裡微微掀了一下又落下了。
“那孩子是月梅的弟弟,打外地來的,來咱家快一年了。”
肖氏的聲音繼續下去,比她平時說話的聲音低了些,也慢了些,
“他是為了他姐姐唸書才這麼拼命考的。
跟我書海不一樣,那孩子天生就是讀書的料。
背書快,寫字穩,考場上也不慌。
案首啊爹,咱家這塊地方多少年沒出過案首了。”
她把手擱在蒲團邊的地面上,手指頭碰到了青磚地面上一道細細的裂紋,順著那裂紋慢慢划過去又收回來。
“下午來的街坊可真多。老孫頭來了,雜貨鋪的小夥計也來了,連王婆子都來了,塞了一籃雞蛋在灶臺上。
月梅她弟弟被圍在中間,那孩子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可他答話的時候一句一句的清清楚楚的。
我看著他那樣子……我看著他那樣子,就想起我書海小時候了。”
肖氏的聲音在這裡忽然頓住了。
她跪在蒲團上,低著頭看著面前的地面,月光照在她後背上把她那件藍布褂子的肩頭照得發白。
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胸腔裡往上湧了一下,被她用力壓住了。
“書海那孩子小時候也背書的。”
她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可比剛才細了些,像是在使勁壓著什麼不讓它冒出來,
“他七歲那年背《三字經》,背到香九齡能溫席那一句的時候背了三遍都沒背下來,
他急得直哭,哭著跟我說娘我是不是笨。
我當時……我當時跟他說的什麼來著?
我說你再多背幾遍就記住了,慢慢來不著急。
他後來又背了十幾遍才背下來,背完了高興得直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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