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嘴上罵他不爭氣,可我看著他蹲在灶膛前面那張臉,我……”
她停住了。
這一次那口氣沒有壓回去。她的肩膀先開始抖的,抖了兩下之後整個人都往前伏下去,伏到了蒲團前面的青磚地面上,額頭抵著自己的手背。
月光照在她的後背上,照著她微微聳動的肩胛骨,照著她後腦勺上那根歪了一整天的銀簪子,簪子歪得幾乎要掉下來了,可她顧不上扶了。
她的哭聲從伏下去的位置傳出來,悶悶的,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大半,
可那堵不住了的部分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憋了很久的、濃得化不開的東西,
在空蕩蕩的祠堂裡散開來,撞到牆上的祖宗畫像又折回來,落在她自己的耳朵裡。
“我兒怎麼就差了這口氣……”
那幾個字從哭聲裡漏出來,含混不清的,可每一個字都重得像從骨頭縫裡往外掏,
“明明一樣的書、一樣的先生……怎麼就差了這口氣……”
她伏在地上哭了好一陣。
那哭聲斷斷續續的,中間夾著壓抑不住的抽氣聲和鼻子的堵塞聲。
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那道蜷縮著的輪廓投在前面的牌位上,影子蓋住了好幾塊紅紙條,把那些褪色的字跡籠在暗處。
祠堂外頭的院子裡傳來蛐蛐的叫聲,細細的,連綿的,跟祠堂裡頭的哭聲一高一低地交纏著。
祠堂門外幾尺遠的地方,月梅站在那裡。
她是從灶房那邊繞過來的。
本來是想把灶臺上最後那碟沒洗的茶碗端回灶房去,路過院子的時候聽見了祠堂門軸轉動的聲響。
她端著那摞茶碗站在廊簷底下往祠堂方向看了一眼,門開了一道縫,月光從門縫裡漏進去,在地面上鋪了一條細細的白痕。
她站住了,側耳聽了幾息。
然後她聽見了肖氏跪在地上說話的聲音,聽見了那些斷斷續續的字句從門縫裡透出來,隔著一道門板聽不太真切,
可“我兒怎麼就差了這口氣”那一句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她耳朵裡。
月梅站在廊簷底下沒有動。
她手裡那摞茶碗被她輕輕擱在了廊簷的石階上,碗沿碰著石階面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
她站在那兒,兩隻手垂在身側,後背貼著廊簷的柱子站著,月光從石榴樹的葉叢縫隙間漏下來落了她一身碎影。
她聽著祠堂裡傳出來的哭聲,那哭聲悶悶的,不像白天肖氏倒茶待客時那種利索的招呼聲,也不像她罵李書海時那種硬邦邦的嗓門。
那哭聲像是從一個人最深的那個角落裡湧上來的,湧了半輩子了,一直堵在那兒,今兒終於堵不住了。
月梅沒有往前走。
她站在廊簷底下,後背靠著柱子,手指頭在衣襟邊沿上慢慢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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