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梅從廊簷柱子上直起身來。
她彎腰把石階上那摞茶碗輕輕端起來,
轉身往灶房方向走去,腳步放得極輕。
她走回灶房的時候灶房裡還是暗著的,她把茶碗擱進碗櫃裡,站在灶臺前面拿起抹布把灶檯面上早已乾透了的水漬又擦了一遍。
她擦的時候動作很輕,抹布從灶檯面上滑過去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跟她剛才在祠堂外頭站著的姿勢一樣安靜。
又過了一陣,院子裡傳來祠堂門被輕輕合上的聲響,吱呀一聲,然後是門軸轉動到底時極輕的咔嗒。
緊接著是腳步聲,輕悄悄的,從那道窄廊那邊傳過來,往裡屋的方向去了。
月梅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一眼院子方向,月光下一個人影從窄廊那頭走出來,走得很慢,可腰板是直的。
那影子走過石榴樹底下的時候停了一下,把什麼往衣襟裡掖了掖,然後繼續往裡屋走了。
灶臺上的燈被月梅重新點著了。
昏黃的燈光把灶房裡的輪廓勾了出來,鍋蓋、案板、蒸屜、櫃子,一切跟白天一樣,只是安安靜靜的,沒有白汽也沒有人聲。
月梅把那盞燈端起來擱到灶臺最靠裡的角落,跟那個寫著“梅”字的瓦罐並排放著,讓燈光照著罐子上那三個炭筆寫的字。
她做完這些之後從灶房門口退出來,輕輕把門帶上了。
東廂房的門虛掩著,李書海已經躺下了,被子裹著半邊身子面朝著牆。
月梅推門進去的時候他的呼吸聲是均勻的,可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醒著又像是剛睡著。
月梅沒有點燈,在黑暗裡摸到床沿坐下來,把鞋脫了擱好,慢慢躺了下去。
她躺下去的時候臉朝著屋頂的方向。
窗外的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被面上,銀白的一層。
她睜著眼看著屋頂黑乎乎的橫樑,聽著旁邊李書海的呼吸聲,聽著院子外頭蛐蛐的叫聲,
聽著裡屋那邊傳過來的一點點極其細微的動靜,像是有人翻了個身,
又像是有人把什麼東西擱在了炕沿上。她聽了一會兒,把眼睛閉上了。
院子裡的月亮往西邊挪了半截。
祠堂的門關得緊緊的,門縫裡什麼光也沒有了,可門板上的舊漆在月光下泛著暗沉沉的潤光,
像是剛被什麼東西沾溼了又幹了,留下了一層看不見的痕跡在木頭面上,在夜色裡慢慢地晾著,等著天亮。
天光從窗紙透進來的時候,裡屋的炕上已經空了。
被子疊好了,角對角邊對邊,稜角分明地擱在炕頭。
肖氏站在水盆前面往臉上撲了兩把冷水,水珠子順著下巴滴到衣襟上,她拿乾布巾擦了一把,對著那面磨花了邊的銅鏡看了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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