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那天晚上,灶房的門虛掩著,肖氏在裡頭待了大半個時辰沒出來。
月梅路過灶房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頭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響,先是櫃門被開啟又合上,然後是箱蓋掀開的吱呀聲,再然後是什麼東西被擱在桌面上的悶響。
她走過去了,沒停下來看。
又過了一陣灶房裡的燈滅了,肖氏從裡頭出來回了裡屋。
月梅在東廂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等肖氏那頭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了才走到灶房門口,推開虛掩的門往裡看了一眼。
灶檯面上空空的,案板上也收拾乾淨了,什麼異常都沒有。
她把門帶上了,回了東廂房。
八月初二那天,晚飯吃過之後肖氏沒有像往常一樣收碗。
她把碗碟留在桌面上,站起來進了裡屋。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手裡端著一個紅漆小匣子。
匣子不大,巴掌見方,漆面磨得發亮,邊角的銅皮也泛著年頭久了的暗沉潤光。
她把匣子擱在堂屋方桌正中間,然後坐下來,手指頭搭在匣蓋沿上,抬頭看了一眼桌邊坐著的人。
李萬張在桌子對面放下了手裡的茶碗。
書山正坐在桌角的矮凳上看書,看見肖氏出來把書合上了擱在膝蓋上。
李書海本來蹲在院子門口納涼,被他爹喊了一聲進來了,坐在月梅旁邊。
月梅坐在桌子左手邊,兩隻手搭在桌沿上,看著肖氏面前那隻紅漆匣子,她的目光在匣面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了肖氏臉上。
肖氏的手指頭在匣蓋沿上搭了兩息,然後她掀開了蓋子。
匣子裡頭襯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臥著一對金鐲子,在堂屋油燈的照映下泛著沉沉的赤金色。
鐲子是實心的,打得厚實,鐲面上刻著纏枝蓮花的紋樣,花枝從鐲身這頭蜿蜒到那頭,被燭光照著的時候每一條紋路都清楚地舒展開來。
鐲子靜靜臥在紅絨布上,赤金色的亮澤在燈光裡沉甸甸地壓著,比月光更稠,比灶膛裡的餘火更實在。
肖氏伸手把那對鐲子從匣子裡輕輕取出來,擱在桌面上,擱的位置正對著月梅坐的方向。
鐲子落在桌面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磕碰聲,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放下來的時候帶著的微微的顫動餘音。
“月梅,”
肖氏開口了。她的聲音跟往常差不多,不高不低的,可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她以前說話裡沒有過的平穩,
“你弟弟進京的路費我出。別讓外人說我們李家小氣。”
月梅看著桌面上那對金鐲子。
鐲子就在她面前不到一尺遠的地方,赤金色的鐲身在燈光下泛著沉沉的光澤,纏枝蓮花紋從這一端走到那一端,
每一個花瓣都刻得清清楚楚,花枝交纏的地方有一小片被磨亮了的痕跡,像是被人長期摩挲過留下的。
她看著那對鐲子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伸手把鐲子輕輕推了回去,從她面前推到了桌子中間,推到了肖氏手邊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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