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著那隻碗走到桌邊,把先前擺好的那隻普通碗拿起來換掉了,把那隻大碗端端正正地擱在了桌子正中間的那個位置上——那個位置是桌面正對門口的方位,平時是肖氏自己坐的。
月梅擺碗筷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看見肖氏把那隻碗擱在了主位上,又看見肖氏轉身回去拿了一雙新筷子擱在那隻碗旁邊,筷子是竹製的,比平時的粗一些,
是集市上賣的那種貴一文的貨色。她把這些看在眼裡,手上的動作沒停,把剩下幾隻碗按原來的位置擺好了。
書山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桌面上那隻明顯比別的碗大了一圈的青花碗和那副新筷子,又看了看那隻碗擱的位置。
他的腳在門檻上蹭了一下,然後走進來,在桌邊站住了。
他沒有直接坐下,先轉頭看了肖氏一眼。
肖氏正在灶臺前面把最後一道菜盛出來,背對著他,後腦勺那根銀簪子插得端端正正的,今兒換了一根,簪頭鑲了一小粒珠子,傍晚的餘光照在上面閃了一下。
書山收回目光,在桌邊那張最靠裡的凳子旁邊站了幾息,
然後他移了一步,沒有在那隻大碗前面落座,而是坐到了旁邊那隻碗的位置上。
他坐下來之後伸手把那隻大碗往旁邊挪了挪,挪到自己面前夠不著的地方。
灶房裡安靜了一瞬。
肖氏端著最後那盤菜轉過身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書山坐在副位上,主位那隻大碗被他擱在了桌子的空處,孤零零地立著。
肖氏的目光在那隻被移開的大碗上停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到書山臉上。
書山正低頭把書袋子從肩上卸下來擱在腳邊,像是沒看見她看他似的。
肖氏把那盤菜擱在桌子中間,把主位那隻大碗端起來端到了自己面前擱下,然後坐了下去。
她坐下來之後筷子已經在手裡了,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動作跟往常一樣利索。
可月梅看見她夾菜的時候筷子尖在菜盤邊沿上多停了一拍,然後才落下去。
李萬張卸完門板進來了,在桌邊坐下來的時候左右看了一眼,看了看那隻大碗的擺法,又看了看書山坐的位置,
他什麼也沒說,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碗喝了一口粥。
李書海從院子裡進來,自己也坐下來端碗,
一家人開始吃飯。筷子和碗沿碰在一起的叮噹聲在灶房裡響起來,跟往常一樣。
窗外的天色從橘紅漸漸沉成了灰紫,灶臺上的油燈被李萬張點亮了,昏黃的光把幾張臉照得暖融融的。
肖氏夾了一筷子菜放在書山碗裡,書山說了一聲“謝謝嬸子”,
低頭把那口菜扒進嘴裡。肖氏的手指頭在筷子尾上捏了一下,又夾了一塊雞肉擱進書山碗裡。書山又說了聲謝謝嬸子,把雞肉也吃了。
月梅坐在書山對面,他低著頭吃飯的樣子跟以前一樣,每一口都嚼得仔細,可他的肩膀比幾個月前撐開了一些,
那件藍布褂子的肩線現在正正好好卡在肩胛骨上,不像以前那樣垮出半寸。
他吃飯的時候偶爾會抬頭看一眼桌上的人,目光從肖氏臉上滑到李萬張臉上,又滑到李書海和月梅臉上,掃一圈之後又落回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