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李萬張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碗。
酒是米酒,度數不高,他用大碗盛了半碗擱在手邊。
他端起那碗酒在桌面中間晃了一下,先看了肖氏一眼,又看了書山一眼。
“書山啊,”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被他常年揉麵的嗓子磨得有點沙沙的,
“你現在是秀才了,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後家裡的事,你有什麼主意也說說,別光悶頭寫字。”
書山手裡的筷子在碗沿上擱了一下,抬頭看著李萬張。
李萬張端著他那半碗酒正看著他,碗沿上冒著淺淺的白汽,酒在碗裡微微晃著。
書山看了他兩息,放下筷子,拿起自己面前的茶碗端起來。
茶碗裡是白水,他端起來的時候碗沿在桌面上碰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
他把茶碗舉起來,跟李萬張那碗酒虛虛碰了一下,
碗沿碰著碗沿叮的一聲脆響,聲音不大,在灶房裡的人聲和灶膛火的餘響中格外清晰。
“大叔,”
書山說,聲音不高可清清楚楚的,
“我還是那個劈柴的書山。這輩子都不會變。”
他說完低頭喝了一口白水,把茶碗放下來,然後拿起筷子,
從李萬張碗旁邊那盤醬牛肉裡夾了一片擱進李萬張碗裡,又夾了一片擱進肖氏碗裡,
接著是月梅碗裡一片,李書海碗裡一片,最後是他自己碗裡一片。
他夾牛肉的時候動作不快不慢的,每一片牛肉被他筷子夾起來的時候都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像是那片肉的分量他得掂一掂才知道擱到誰碗裡最合適。
李萬張端著酒碗愣了一拍。
他低頭看著自己碗裡那片醬牛肉,醬汁從肉片上滲出來染了一圈深褐色的湯暈,在他那碗白粥面上慢慢地散開。
他看了兩息,然後把那半碗酒端到嘴邊喝了一口,酒液入口的時候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再放下碗的時候他眼角那道褶子比剛才深了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頭撐開了一點。
肖氏把自己碗裡那片牛肉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嘴角動了一下又落平了。
她的筷子在碗沿上搭了一會兒,然後伸過去又給書山夾了一筷子青菜擱在碗裡,這回她夾菜的時候什麼也沒說,
只把筷子伸過去擱下,收回來的時候手指頭在筷子尾上輕輕捻了一下。
灶房裡的燈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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