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後月梅收碗的時候,在灶臺邊上看見肖氏正在往一個小碗裡盛米粥。
那碗不是瓷的,是粗陶的,比家裡的飯碗小一圈,碗沿上磕了一小塊缺口。
肖氏往碗裡盛了小半碗粥,又擱了兩片醃蘿蔔在粥面上,端著往灶房門口走。
月梅看著她端著那碗粥出了灶房,往院子西頭的方向去了。
那裡是柴房旁邊那間小屋,書山已經回屋了,窗紙上透出一線燈光,正在亮著。
她看著肖氏推開小屋的門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虛掩著,從門縫裡漏出的燈光在院子裡鋪了一小段亮痕。
過了一會兒肖氏出來了,手裡空空的,那隻粗陶碗留在了書山的桌上。
她走回來的時候經過東廂房門口,腳步沒有停,可她的身影在月梅的視線裡多停了一瞬,昏黃的燈光把她的輪廓勾了一道暖暖的邊。
月梅把灶檯面上的碗碟歸攏好了,擦乾淨了案板,把抹布擰乾搭好。
她站在灶房門口往西邊看了一眼,
小屋的窗紙上,一個人影正伏在桌面上,影子在燈光裡慢慢地移動著,像是在寫字又像是在翻書。
那個人影的輪廓在窗紙上清清楚楚的,背脊微微弓著,
後腦勺的那一團影子正對著視窗的方向,像一棵已經長出根來的樹,
雖然枝幹還細,可已經能自己站住了。
那日秋高氣爽,天藍得不像話,巷子口老槐樹上的葉子嘩啦啦地響,落了幾片下來貼著青石板被風吹著跑,跑兩步停一步,像誰家小孩兒在躲貓貓。
灶房裡的午收拾得利索了,肖氏在裡屋歇晌,李萬張在前頭鋪子門口靠著牆打盹,
腦袋一點一點的,嘴角那點口水絲在秋陽裡頭亮晶晶的。
月梅坐在東廂房門檻上給二毛縫一件小褂子,
李書海蹲在院子裡把劈好的柴碼整齊。
他碼柴的動作比以前利索了,一根一根對齊了摞上去,邊角處拿手背輕輕敲一下正正位置,整整齊齊一垛,看著就舒坦。
書山那屋的窗戶敞著半扇,秋風吹進去把桌面上攤開的紙頁掀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又低頭繼續寫。
裡頭安安靜靜的,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偶爾停下來翻一頁書,嘩啦一聲輕響。
巷子口那邊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那種趕路的匆匆腳步,是慢慢走的,帶著點猶豫,走走停停的,像是在確認門牌。
月梅先抬起頭往巷口看了一眼,手上的針線沒停,縫了一針才看清來人,
灰色直裰,青布書袋,頭上繫了根同色的帶子,乾乾淨淨一副學子打扮。
那人走到包子鋪門口停下來了,猶豫了一下沒有直接進門,先在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站了站,仰頭看了看樹葉的縫隙。
月梅認出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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