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山在自己那摞書冊裡翻了翻，抽出一本封皮有些捲了的舊冊子遞過去，
冊子不厚，頁角磨得發毛了，翻開來裡面密密麻麻寫著小字，是那段時間的摘抄和批註。
“這是我考縣試前自己整理的，把《詩經》裡的名篇摘出來分類批了一遍，趙兄要是不嫌棄拿回去看看。”
趙明遠伸手接過那本冊子，翻開扉頁。
扉頁上寫了日期和“孫書山”三個字，字跡比現在稍顯稚嫩，可已經有了那種穩穩當當的骨架。
他往後翻了兩頁，目光從那些摘抄的篇章上一行一行地滑過去，滑到第三頁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那一頁的邊角上用炭筆寫了一段批註，字跡跟正文不太一樣，小得多，擠在紙頁的留白處，像是臨時想到什麼就隨手記下來的。
趙明遠盯著那段批註看了好幾息。
那是一段對“關雎”的解讀，寫法跟他自己的思路不太一樣，
從另一個角度切入的，可切入的角度很紮實，
像是作者讀這句話的時候在紙頁旁邊坐了很久，想透了才落筆的。
他把那一頁看完了又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前前後後翻了十幾頁，每一頁都有批註，有的寫得多有的寫得少，可沒有一頁是空著的。
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指頭在紙頁上停了一下，
然後輕輕合上了冊子，擱在桌面上，推回到書山面前。
“孫案首，”他說，“你這本冊子寫得好。比我自己備的那些細。”
書山看著那本被推回來的冊子，伸手拿過來擱在桌角。
“趙兄要是覺得有用就拿去抄一份，不急著還。”
趙明遠坐在那兒沒有馬上接話。
他低頭看著桌面，桌面上攤開的那些紙頁上的字跡在午後的光線下清清楚楚的，
秋陽從窗戶裡照進來，把那些字的筆鋒照得格外分明。
他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慢慢蜷了一下又鬆開了，然後他站起來，
把膝蓋上那本青布書袋拿起來挎回肩上。
“孫案首，”
他開口了，聲音比進來的時候低了些，低下去的那一節聽著像是從嗓子眼兒深處擠出來的，
“你……那些批註是你自個兒琢磨出來的？”
“嗯，讀到某處有想法了就記下來，記完了回頭看，不對的地方再改。”
趙明遠站在書桌前面，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
把他那件灰直裰的肩頭曬得微微發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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