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山那屋的燈點得比灶房的早，天還沒擦黑就亮了，亮到子時過後才歇，窗紙上那團黃光在整條青石巷的夜色裡是最晚滅的一個。
秋收那陣子書山出來幫了兩天忙，把後院曬的花生攏了攏，幫李萬張把幾袋新糧扛進庫房。
李萬張扛第三袋的時候書山伸手來接，被他擋了回去，說你回屋看書去，這活兒我幹得了。
書山也沒堅持，站在庫房門口看了他扛完那一袋，然後轉身回了小屋。
那之後他出來的次數更少了，一天三次飯，兩回是月梅端進去的，一回是肖氏端進去的。
月梅端飯的時候看見他桌上的書摞比上個月高了一截，新添了好幾本，翻開的那一本頁角已經卷了邊，被他一頁頁地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
肖氏端飯的時候就不看他的書了。
她把碗擱在桌角，把書山面前堆著的紙頁往旁邊歸攏歸攏，騰出一小塊空桌面來放碗，然後一句話不說就出去了。
她出去的時候腳步不快不慢的，經過視窗的時候會順手把窗扇推開一道縫透氣，推完就走。
書山在桌後面頭也不抬地說一聲“謝謝嬸子”，
肖氏已經走到院子裡了，也不知道聽見沒有。
九月底那幾天降溫降得厲害，早上起來窗玻璃上凝了一層白濛濛的霧氣，灶膛裡的火燒得比平時旺，案板上的面也要多餳一會兒才發得起來。
月梅每天早上起來先去小屋門口看一眼，窗戶上糊的那層舊布又厚了些，是肖氏前幾天拿舊棉襖拆了補上去的，
透光不透風了，從外頭看過去只能看見一團模模糊糊的光暈。
這天夜裡月梅睡到半截醒了。
她躺在黑暗裡沒有立刻睡著，耳朵裡聽見外頭院子那邊有什麼細碎的聲響，
像是翻書的紙頁聲，隔著牆悶悶的，又像是筆尖在紙上快速劃過的沙沙聲。
她躺了一會兒，輕輕坐起來，披上襖子摸黑出了屋。
秋夜的風從院子裡灌過來，薄薄的涼意貼著皮膚走。
月梅縮了縮肩膀，走到小屋門口，門縫裡透出一線黃光，細得像根線，把門檻前面的青石板照出一道淺淺的亮痕。
她伸手輕輕一推，門沒拴，吱呀一聲開了半扇。
書山趴在桌面上睡著了。
他的臉朝著桌面，半張臉壓在攤開的紙頁上，嘴角有一小片墨印子，大概是筆沒擱穩蹭上去的。
右手還虛握著筆，筆桿從他手指間滑出來了一截，擱在紙面上那道沒寫完的策論最後一句話的末尾，墨跡在筆尖處凝了一小團，已經幹了。
桌上的油燈還燃著，燈芯燒得只剩一截短短的，火苗跳得很細，在他側臉投下一片晃動的影子。
桌面上攤著三四本翻開的書冊，頁尾都捲了毛邊，有幾頁上壓著碎石子防止被風吹起來。
那篇沒寫完的策論就鋪在最上面，開頭寫了兩百來字，字跡方正端正，到中間那幾行開始變快了，
筆畫的間距微微收窄，像是寫的時候腦子比手跑得快，急著要把想法追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