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寫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卻停在了半截，那個字只寫了一半，
豎寫到一半就斷了，然後筆就擱在了那個斷掉的地方，再沒有往前走了。
月梅把門輕輕帶上了大半，只留了一道縫透氣，走到桌邊，伸手把油燈端起來往旁邊挪了挪，挪到了離書山胳膊遠一點的位置，怕他不小心碰到燙著。
她又把桌角那碗涼透了的水端起來擱到窗臺上，輕手輕腳的，碗底碰到窗臺面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
她轉身走到牆角的小櫃子前面開啟櫃門，從裡頭翻出一件疊好的舊棉襖，那是入秋時肖氏翻出來的，說天冷了預備著。
她把棉襖展開，輕輕蓋在書山背上。
棉襖落下去的時候帶起一陣細微的風，書山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沒有醒，換了個方向把臉埋進胳膊彎裡，呼吸又勻了。
月梅在桌邊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他壓著的那篇策論。
她識字有限，文意看不太懂，可她看出那篇策論開頭那兩行字寫得很穩，中間那幾行字走得很快，
像有東西在趕著他往前走，到了最末那句卻頓住了，那個只寫了一半的字停在那兒，像是有一口氣在他寫到這裡的時候散了一下。
她沒有動那篇紙。
她在書桌旁邊的矮凳上坐了下來，矮凳是李萬張用舊木板釘的，面上磨得光溜溜的，坐著有點硌，
可她坐下來了，兩隻手交握著擱在膝蓋上，後背靠著牆，沒有再動。
秋夜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薄薄的涼意貼著她的腳踝，她沒有縮腳。
她就那麼坐在那兒，藉著那盞跳動的油燈光，看著書山趴在桌面上微微起伏的後背，那件舊棉襖搭在他背上隨著呼吸的節奏一起一伏的。
過了不知道多久，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燈芯燒得短了，光線暗了一截。
書山的手指頭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的肩膀撐起來了，從胳膊彎裡抬起頭來，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
他眨了兩次才把目光對上了焦距，看見面前桌角那盞被挪遠了的油燈，看見窗臺上那碗被端走的冷水，看見自己背上披著的一件暖融融的棉襖。
他順著那股暖意轉過頭來，看見了坐在矮凳上的月梅。
月梅靠著牆坐在那兒，眼睛半闔著，像是打盹又像是醒著。
她聽見他抬起頭來的動靜睜開眼，兩個人的目光在昏黃的燈光裡對上了。
書山的臉上還印著紙張的紋路，鼻樑旁邊印了一道紙頁對摺的細痕，嘴角那點墨印子還在，蹭得下巴上也有了一點。
“姐，”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剛醒過來的那種啞法，“你等了多久？”
月梅坐在矮凳上沒動，兩隻手還交握著擱在膝蓋上，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面前那篇沒寫完的策論上，又移回來。
“沒多久，”她說，“你寫完了再睡。”
書山低頭看了看面前那篇寫了一半的策論，目光落在最後那個斷了筆的字上。那個字的豎筆只寫到一半就收了，像一條路走到半截被什麼攔住了。
他伸手把那篇紙輕輕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手指頭在紙頁邊沿上摩挲了一下。
“姐，”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跟平時那種讀書時精神十足的語氣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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