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頭看了一會兒,什麼都沒說,把炕前的位置讓出來了。
月梅坐在炕上看著一屋子人圍著那個新生兒的樣子,
李萬張站在炕尾揹著手看著自己的大孫子,臉上的褶子擠成了一朵曬乾了的橘子皮;
肖氏在炕邊來回走了兩趟,一會兒把窗縫關小一點怕著涼一會兒又把粥碗端起來吹了吹再放下;
這一屋子人把東廂房擠得滿滿當當的,連轉身的空都不多,可沒有人覺得擠。
肖氏走到炕前,低頭看著月梅。
月梅靠著枕頭坐著的姿態跟她躺下之前不太一樣了,那層一直繃著的勁兒鬆下來之後整個人都軟了些,
可她抬起頭來看著肖氏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是亮的,跟孩子出生之前那種帶點緊繃的亮法不一樣了。
她張了張嘴,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輕,可在炕邊那一小圈安靜的空氣裡清清楚楚地落下來了。
“娘。”她說。
肖氏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想去接那個孩子又沒來得及伸出去。
她看著月梅,看著月梅靠在枕頭上懷裡抱著那個紅通通的小東西,看著她喊完那一聲“娘”之後嘴角微微彎著的弧度。
那個弧度不大,跟灶臺角落那隻瓦罐上描過的“梅”字的最後一筆差不多大小,可它在那裡穩穩當當地掛著,像是已經掛了好多年了。
肖氏把那碗小米粥從炕沿上端起來又放下,然後把月梅懷裡那個孩子接過來抱在了自己手上。
她抱孩子的姿勢比接生婆標準,左手託著腰右手託著腦袋,
那團包被她端在手裡穩當得很。她低頭看著那個紅通通的小臉看了一會兒,嘴裡嘟囔了一句“這孩子眉眼像他爹,可下巴像他娘”,
說著說著她抱著那孩子往外走了兩步,在門口碰見了李萬張,她側了側身把懷裡的孩子讓他又看了一眼
,李萬張彎著腰湊過來看了又看,伸手想去碰又縮回去了,
最後往後退了半步,嘴角咧開的弧度大得能從門縫裡塞進一整個秋天。
院子裡頭的天光從灰濛濛的雲層後頭透出來了一些,沒有放晴,可也沒有要下雨的意思。
秋風從石榴樹的枯枝間穿過去,帶著灶房裡燒開的水的白汽和東廂房窗戶縫裡透出來的暖意,
把整座院子籠在了一層薄薄的、溫熱的霧裡。
李書海從炕邊挪到月梅旁邊蹲下來,他的視線越過月梅的肩膀看著她身後那扇半開的窗。
窗外的天光在這個深秋的下午顯得比平時柔和,照在窗臺上那碟還沒收走的白糖糕上,
糖糕在光線裡泛著溫潤的光澤,是昨晚她放上去的,月梅還沒來得及吃。
他看了那碟白糖糕一眼,又轉過頭來看著月梅,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半點別的什麼,
乾乾淨淨的,跟他以前在灶房門口抱著蒸屜傻笑的樣子一樣,可是那笑裡的東西比以前多了。
月梅看了他一眼,把那隻沒有被孩子壓住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手指頭搭在他握著炕沿的手背上,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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