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氏在灶房裡喊了一聲“都來吃飯”,一家人圍到方桌前面坐下。
這天菜比平時多了兩道,一道紅燒肉一道醋溜魚片,桌角擱著一碟切得勻勻的滷牛肉和一碟剝好的花生米。
李萬張端了半碗酒擱在手邊,他沒有急著喝,先端著碗在桌面中間晃了一圈,看了看桌上的人,
“今兒長生滿月,”
李萬張端著酒碗說,
“咱家又添了一口人。明年這時候,這張桌子怕要坐不下了。”
他說完這話自己先笑了,肖氏也笑了,
書山端著他那碗白水也舉起來碰了一下李萬張的碗沿,碗沿碰在一起叮的一聲脆響,在秋末的黃昏裡傳了很遠。
院子外頭的巷子裡傳來了誰家小孩跑過去的腳步聲和笑聲,簷下掛著的那串幹辣椒被風吹著晃了晃,
影子落在窗紙上碎成了一小片紅色,像誰在窗面上畫了一朵簡簡單單的花。
長生滿月之後,日子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
灶膛裡的火照常燒,蒸屜照常上鍋,鋪子門板照常卸了又上。
可東廂房那扇門比之前敞得勤了些,隔三差五就有人端著碗進去,碗裡裝著的東西換了又換,
今兒是紅糖小米粥,明兒是雞湯,後兒是紅棗銀耳羹。
月梅從出了月子到十一月中旬這段日子,每天早上一睜眼,
炕頭矮桌上就擱著一碗溫熱的湯羹。
有時候是肖氏端進來的,有時候是李書海端進來的,有時候是書山從灶房端到東廂房門口遞給他姐夫的,
碗沿上用幹荷葉蓋著,揭開的時候熱氣呼地湧出來撲一臉。
十一月初的那天,月梅照例起來的時候先看見炕頭矮桌上擱著碗,碗裡是黃澄澄的小米粥,
米油凝了薄薄一層在表面上,粥面上撒了一把紅豔豔的枸杞和幾顆去了核的桂圓肉。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熱甜糯的味道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裡,桂圓的甜味在小米粥裡化開了,
不像白糖那樣直愣愣地甜,是慢慢化開的,喝完了嘴裡還留著一點餘味。
她把空碗擱回桌上,下床去東廂房門口站了站。
院子裡頭冷颼颼的,十一月的風已經帶了冬天的筋骨了,吹在臉上薄薄地割著。
灶房的煙囪正在冒煙,煙柱直直地往上走,快到屋頂的高度才被風斜斜地吹散。
她站了一會兒,聽見灶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響,篤篤篤的,節奏均勻,是肖氏剁餡的動靜。
她回到屋裡坐下來,把放在炕邊的小竹筐裡那疊小衣裳拿起來疊了疊。
長生在炕上醒著,躺在那兒啃自己的拳頭,啃得口水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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