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梅喝了紅糖水靠著枕頭重新躺好,把二兒子攏在臂彎裡,低頭看著那張還皺巴巴的小臉,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跟肖氏的目光對上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比平時輕了些:“娘,二毛長得像您。”
肖氏愣了一下:“像誰?”
“您。”月梅低頭又看了看懷裡的小東西,
“下巴那兒,跟您下巴那道弧度一樣。”
肖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二毛正打著哈欠,圓圓的嘴張開又合攏。
肖氏看了兩息,轉了身走到灶房去了,月梅聽見灶房裡傳來她舀水的聲音,那水聲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怕吵著了誰。
外頭院子裡李萬張的聲音響了起來,隔著門板悶悶的,
“男的女的?”
肖氏從灶房走到院子裡,對著院子門口正在來回踱步的李萬張說了一句,
“又是個帶把的。”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跟平時一樣響亮,可她往灶房走回去的時候腳步裡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輕快,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響都比平時短了半拍。
李萬張在院子門口笑了一聲,那笑聲從院子這頭傳到了院子那頭,矮壯的身子晃了兩晃,又在門檻上磕了一下,可他沒停,樂呵呵地來回走。
李書海蹲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從月梅開始陣痛到現在他一直蹲在那兒沒挪過窩。
他聽見他娘出來報了一聲“又是個帶把的”,他蹲在那兒愣了兩息,然後噌地站起來了。
站起來的動作太猛,他兩條腿都麻了,扶著牆根緩了兩步才站穩,可他沒有等腿上的麻勁全過去,推開東廂房的門就進去了。
他走進去的時候月梅正靠在枕頭上低頭看著懷裡的二兒子,他蹲到炕沿前面低頭看著那張紅通通的小臉看了一會兒,
然後伸手輕輕碰了碰二兒子的手指頭,那根小手指頭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緊緊的,跟去年長生攥住他的時候一模一樣的力道,
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可是在那一刻那一點拉扯力卻穿過他的手指、順著他的骨頭爬上了他的手腕,在他胳膊裡頭停住了。
“月梅,”他蹲在那兒扭頭看了她一眼,咧著嘴笑,“又是個兒子。”
“兩個了。”月梅低頭看著二毛,“加上長生,你以後劈柴有人幫你遞了。”
李書海笑出了聲,笑了兩聲又壓低了怕吵醒孩子,
把臉埋進胳膊彎裡悶悶地樂了好幾下,再抬起來的時候腮幫子還是鼓著的。
灶房裡的水開了又歇了,歇了又開了,白汽從門縫裡湧出來在院子裡頭散了又聚。
肖氏從灶房端了一碗熱湯進東廂房的時候經過院子,看見李萬張還站在院子門口樂呵呵地摸著後腦勺,她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說了一句,
“笑夠了沒有?笑夠了去巷口老馬那兒割兩斤排骨回來,明兒三十了。”
李萬張應了一聲,披上棉襖就往巷口走了,腳底下踩在青石板上還帶著那點沒收住的勁兒,步子踩得又穩又響,在黃昏的青石巷裡傳出去老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