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房的那扇門又關上了,長生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咿咿呀呀地鬧著要夠弟弟,然後被月梅輕聲哄了兩句,安靜了。
灶房裡的火還在燒著,臘月二十八的傍晚,天暗下來得早,雪零零星星地又開始飄了。
院牆上那副新寫的“案首包子”的紅紙招牌還沒來得及掛,被雪粒打溼了一角,紅紙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在暮色裡透著暗暗的潤光。
李萬張去巷口買排骨了還沒回來,灶房裡的白汽一直在往外冒,從門縫裡湧到院子裡頭,貼著地面慢慢地遊開,在雪地上畫出細細的溫熱痕跡。
正月初一那天天還沒亮透,巷子裡的炮仗聲就噼裡啪啦地響了起來。
長生被那聲響炸醒了,坐在炕上愣了兩息,然後嘴一癟就要哭。
月梅手快,一把把他撈過來按在懷裡拍了兩下,他哼唧了兩聲又安靜了,趴在他娘肩膀上繼續睡了過去。
月梅懷裡還躺著二毛,剛喂完奶也睡了。
懷裡左邊一個右邊一個,炕上的地方被兩個人佔了大半,她只能側著身半靠著枕頭,一動不能動。
她低頭看了看左邊長生趴著的後腦勺,又看了看右邊二毛攥著小拳頭睡得正沉的小臉,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李書海從灶房端著一碗熱粥進來,看見炕上那個景象,他媳婦被兩個孩子夾在中間動彈不得,
長生趴在他娘肩膀上流口水,二毛在他娘胳膊彎裡張著小嘴呼吸,他站在炕前愣了半天沒找到地方擱那碗粥。
“放那兒。”
月梅朝炕頭矮桌的方向努了努嘴。
李書海彎腰把粥碗擱下,站在炕前搓了搓手,又看了看那兩個小人兒,
“要不,我把長生抱起來?”
“你別動他,剛睡著,你一抱又醒了。”
月梅側過頭看了一眼矮桌上那碗粥,粥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米油,紅棗和桂圓的香氣從碗沿往上冒。
“過會兒涼了我再喝。”
李書海在炕沿邊上蹲下來,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二毛露在包被外面的小手。
二毛的手指頭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他蹲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
他看完了二毛又轉頭看了看趴在月梅肩膀上的長生,伸手把長生後腦勺上翹起來的一小撮頭髮按了按,手指頭在長生軟乎乎的頭頂上停了一下才縮回來。
睡了好一會兒,長生醒了,他睡飽了之後精神頭足得很,在月梅旁邊扭來扭去,一會兒夠月梅的衣襟,一會兒夠炕沿上的被角。
夠著夠著他的目光落在了月梅懷裡那一團藍布包被上,他盯著那團會動的東西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小胖手戳了一下二毛的臉頰。
戳的力道不大,可二毛正睡著,忽然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嘴一癟就哭了起來。
那哭聲脆生生的,把屋裡的安靜撕了個口子。
長生被他弟弟那一聲哭嚇了一跳,愣了一拍之後嘴也癟了,跟著二毛一塊兒嚎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