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灶房的燈就亮了。
那盞燈比平時點得早了一刻，灶膛裡的火也比平時燒得旺了些，
白汽從煙囪裡冒出來的時候在灰濛濛的晨色裡像一根粗粗的白柱子，直直地頂到天上去才散開了。
月梅在灶臺前面把新蒸的肉包子用幹荷葉包好，拿細麻繩紮了三道，擱在書山那個藍布包袱裡。
包袱比上回縣試時輕了些，裡頭除了乾糧和鹹菜就是幾本薄薄的書冊和兩套換洗衣裳。
她扎包袱的時候長生坐在灶臺旁邊的竹筐裡拿手指頭摳筐沿上的竹篾子，摳得指甲蓋裡塞滿了細碎的竹屑。
二毛在他娘懷裡的背兜裡睡著，小臉朝外，呼吸細細的，背兜的布帶子在月梅肩頭勒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肖氏在灶臺前頭把鹹菜包又裹了一層油紙。
她裹鹹菜的動作跟去年縣試時一模一樣，油紙對角摺好了邊角壓平了再裹第二層，裹完了拿細繩扎一道結，擱進包袱側邊的口袋裡。
“路遠，乾糧多帶些。府城那邊的館子貴，能省一頓是一頓。”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書山，手裡忙著把包袱口又緊了緊，像是在跟包袱說話。
書山在小屋裡收拾最後幾樣東西。
他把桌面上那幾本書冊摞齊了用麻線捆了一道，擱進包袱底下。
桌角的油燈昨晚上就滅了，燈盞被他擦了又擦擱回牆角的架子上。
他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牆上那兩張計劃表，一張是去年從二月排到八月的，一張是從九月排到年底的，
兩張都貼在那兒，紙邊捲了角，被他伸手按了一下，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轉身出了門。
他推開小屋門的時候晨光正好從東邊牆頭照過來，在院子裡頭鋪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院子裡頭站著四個人。
李萬張揹著手站在灶房門口，那件灰布長衫的衣襬被晨風吹著輕輕晃著；
肖氏站在他旁邊，懷裡抱著長生，長生還迷糊著沒全醒，趴在他奶奶肩膀上耷拉著眼皮；
李書海站在灶房臺階底下，兩隻手垂在身側，他最近練出來的那個站姿，腰背筆直，肩膀平展；
月梅站在最前頭，懷裡二毛醒著，一雙眼睛正滴溜溜地轉。
書山揹著包袱走到院子中間，在四個人面前站住了。
他從包袱側邊抽出一樣東西，兩根新墨條，油紙裹著還沒拆封，墨面上壓著“徽州”兩個字。
李萬張給他塞墨條的時候就塞了兩根，油紙封口的地方封得嚴嚴實實的，墨條的稜角隔著紙摸上去硬邦邦的。
書山把那兩根墨條握在掌心裡攥了一下，又塞回包袱裡，抬頭對李萬張說了一句，
“大叔，那兩根墨條我用完了帶回來，以後留在講堂裡給孩子們寫大字用。”
李萬張聽他這麼說，背在身後的手指頭微微動了一下，他嗯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的，像在回應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叮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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