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上真的滿了。
三個孩子並排躺在那張木炕上，頭挨著頭，腳挨著腳，把炕面的每一寸都填得嚴嚴實實的。
月梅被夾在最中間，左胳膊彎裡是長生伸過來的一隻手，右胳膊彎裡是三兒子靠著的包被，二毛蜷在她腿邊睡得正沉。
她側著身子跟一條被擠扁了的年糕一樣貼在炕上。
李書海蹲在炕前看了看炕上那四坨人，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兩隻手，他伸手想把長生往旁邊挪半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長生的手指頭正攥著他孃的衣襟攥得緊緊的，睡著的時候也沒有鬆開。
李書海的手在半空中懸了兩息，縮回去了。
他蹲在炕前抬起頭來，正好碰上月梅的視線，她靠在枕頭上看著他蹲在那兒縮手縮腳的樣子，嘴角那彎起來的弧度在炕頭油燈的光線下柔柔地掛著。
李書海看著她嘴角那道彎，一下子想到了什麼，縮回去的手又伸出來，
在月梅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他的手掌貼著她的皮膚，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摸到她手背上幾道薄薄的、新磨出來的繭印。
月梅被他按著手背，看見他嘴角那彎起來的角度跟自己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樣，兩個人隔著炕上三個擠得滿滿當當的小腦袋，
在燈光裡靜靜地對視了一眼，然後各自把嘴邊的彎收回去，裝作什麼都沒看見一樣地移開了目光，可手還貼著。
肖氏從灶房端著一碗紅糖雞蛋走進來的時候，站在門口就看見炕上那個擠得滿滿當當的畫面。
她的腳步在門檻前面停了一拍，目光從長生攥著衣襟的小手挪到二毛蜷成蝦米的小身子，
挪到月梅懷裡那個皺巴巴的新面孔，挪到李書海貼著月梅手背的那隻手上。
她端著碗站在門口把那幅畫面收進眼裡，然後把碗擱在炕沿上，
轉身走到櫃子前面開啟櫃門翻了翻，翻出一卷新買的棉布，裁了兩塊大的鋪在炕沿下面，
給那三個小人兒各自圍出一塊地盤，整張炕的邊邊角角被鋪得平平整整的，
乍一看跟一個凹進去的窩一樣，足夠那三張小臉各自佔一塊屬於自個兒的領地了。
她鋪完之後站直了腰退後一步看了看，拍了拍手上的碎布屑，嘴裡說了一句，
“回頭跟王婆子說一聲，叫她下回接生的時候備個大的。”
說完她轉身出去了，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
把屋子裡那暖融融的燈光留給了炕上擠作一團的五個人。
五月的天熱起來了，院子裡的石榴花開了一樹，紅豔豔的。
長生穿著件小藍布褂子滿院子跑，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從東廂房跑到灶房，從灶房跑到院門口，李書海跟在後面追，追了一趟又一趟，
氣喘吁吁的，長生回頭衝他爹笑，嘴裡喊著“爹爹追不上”，然後繼續跑。
月梅坐在東廂房門檻上給老三餵奶，二毛在炕上鋪著的一塊舊褥子上練習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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