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講到一半的時候天忽然暗下來了。
窗外頭那一片亮白的日光被一層灰雲蓋住了,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帶著一股子土腥氣,然後雨點就砸了下來。
雨來得急,豆大的水珠子打在窗戶紙上啪啪響,打在院子裡石榴樹葉上噼裡啪啦地響成一片。
講堂裡那扇敞著的窗戶被風猛地推了一下,哐地一聲撞在窗框上,李書海趕緊走過去把窗戶關上了。
風被擋在外頭了,可雨聲隔著窗紙傳進來更大更密了,像有人在屋頂上往下倒豆子,嘩啦嘩啦的,滿屋子都是雨聲。
孩子們走不了了。
那些本來打算聽完課就回去的、準備去巷口買糖吃的、準備回家幫大人收衣裳的,全被困在了屋子裡頭。
小石頭趴在他那張矮桌上往外頭看,雨簾從屋簷上往下淌,把院子裡的青石板洗得鋥亮,濺起的水花像一層薄薄的霧一樣。
有幾個孩子擠到窗戶前面去看雨,小臉貼著窗紙,在窗紙透進來的灰濛濛的光線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什麼稀罕東西一樣。
李書海站在講臺後面,看了看外頭那場一時半會兒停不了的大雨,又看了看屋裡那些走不了的孩子,
他把粉筆頭擱下,轉身從牆角的小櫃子裡翻出一卷舊麻紙。
那是他攢了半年的廢紙,正面寫過字的反面還空著,他裁成一小張一小張的發下去,讓孩子們把剛才教的字寫五遍。
孩子們領了紙各自趴在小矮桌上寫,屋子裡安靜了不少,只有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和窗外越來越急的雨聲混在一起。
李書海在幾排矮凳中間走著,彎腰看孩子們寫的字,看到歪的就拿手指著那個字的筆畫帶著他重新走一遍,看到寫得好的就點頭。
走到窗邊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一下,他看見窗臺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壺熱水和一摞粗瓷碗,壺嘴冒著細細的白汽,碗摞得齊齊整整的。
熱水壺的壺身還燙著,碗沿上有新凝的水珠子,像是剛擱下沒多久,是趁著雨大起來之前就放在那裡的。
他站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雨簾子把院子裡的景象都模糊了,灰濛濛的一片裡能看見灶房窗戶紙上映著一個人影。
那個影子在灶臺前面站著,低頭在案板上忙活著什麼,雨水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綠葉上跳躍著,嘩啦嘩啦的,把她彎腰的輪廓洗成了一團溫熱的暖光。
李書海收回目光,走過去把茶壺端起來,給孩子們一人倒了半碗熱水。
孩子們捧著熱碗暖著手,屋裡漸漸升起了一股白汽,跟窗外的雨霧裡應外合,像是把整間屋子裹在了一層薄薄的熱氣裡。
小石頭捧著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抬頭衝李書海笑了一下,嘴角沾了一點水珠子。
那個蹲在門檻上的最小的小豆丁喝不到熱水,李書海就端著一碗蹲到他旁邊餵了他兩口,
小豆丁喝完了用袖子抹了抹嘴,仰著臉問“海叔雨什麼時候停”,李書海說“快了,你喝完這碗水就該小了”。
雨果然慢慢小了。
從嘩啦嘩啦的傾盆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絲,雨聲從急變成了緩,窗戶上的水珠子從淌成了流,又從流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滴答。
院子裡的青石板被洗得乾乾淨淨的,石榴樹的葉子油綠油綠的,葉尖上還掛著水珠子,在雲層縫隙裡漏出來的天光下亮晶晶的。








